第40章 鎖孔餘燼(1 / 1)
對秦映雪的疑問,沈晦沒有直接回應,轉而問道:“你剛才提到,你父親今天見了一位老先生?”
他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專注:“仔細說說,那人什麼模樣?”
秦映雪微微一愣,雖感突兀,還是邊回想邊描述:“大約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一身做工考究的中山裝,手裡總捻著串深色念珠。話不多,可我爸爸對他格外客氣……甚至有點恭敬。”
她頓了頓,忽然記起一個細節:“對了,他右手小指戴著一枚銀戒指,樣式很特別,紋路像是……菊花。”
沈晦的目光驟然一凝。
菊花紋銀戒。
記憶深處某個畫面被瞬間點亮。多年前在部隊參與秘密任務時,目標資料照片中那隻握槍的手上,就戴著這樣一枚戒指。畫面模糊,但那戒指獨特的反光和紋路,曾讓他多看了一眼。
事後他曾私下打聽,得到的資訊隱晦而沉重:那戒指屬於一個代號“東籬社”的地下網路。該組織根基深植東南亞,專門經營那些“見不得光”、卻能輕易攪動局勢的“特殊物品”。
空氣安靜了片刻。
“關於那位老先生,還有什麼特別之處麼?”
沈晦再開口時,聲音沉了幾分。
秦映雪搖搖頭:“沒什麼特別的了。不過跟他一起來的兒子,叫周耀陽的,挺讓人不舒服……總是找各種藉口湊過來問東問西。”
“姓周?”
沈晦眼神一凝。
“嗯,老頭子叫周海鷹,聽說在馬來西亞做橡膠生意,還喜歡搞收藏,家裡甚至有個私人博物館。”
周海鷹……周海龍……
沈晦心中默唸這兩個名字。昨日張延廷所說的“意外落海”事件驟然浮上心頭。若周海龍真是“三泉化海龍”中的那個“海龍”,而這周海鷹與他有血緣之親,那麼此人此番前來,目的絕不單純。
難道真是為“遺寶”而來?秦映雪的父親與周海鷹有交集……如果周家父子真是“東籬社”的人,許多線索便隱隱連成了線。
那麼,墳蠍子老陸是不是與他們扯上關係了?如果真有關係,也說得通了。秘色瓷水仙盆所暗示的秘密,或許早已吸引了不止一方的目光。
沈晦不動聲色地看了秦映雪一眼。她似乎還未意識到這幾人間可能存在的危險聯絡。
“對了。”
他語氣平靜,像是隨口一提,“周耀陽都問你些什麼?有沒有特別的問題?”
秦映雪偏頭想了想:“倒沒問什麼特別出格的。就是一個勁兒打聽我爸爸的收藏,尤其追問有沒有唐宋名窯的瓷器。還問了北京城裡幾位頂尖瓷器鑑定專家的情況,以及……我有沒有去過景德鎮。”
她抿了口茶,微微蹙眉:“問得挺細碎,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聽不出明確目的。不過他們這趟來,本就是要和我爸爸辦一場陶瓷史文化交流活動,問這些倒也說得過去。”
景德鎮。
這三個字像一枚楔子,敲進了沈晦的思緒。三十年前,易峰樓與其他幾人共同設定“六器”這把“鑰匙”的地點,正是景德鎮。再聯想到張延廷曾含糊提過,參與當年那樁秘事的人,這些年接連遭遇意外,尤其是遠走東南亞的周海龍不久前離奇落水。
如果這位周海鷹真是周海龍的兄弟,那麼周耀陽看似散漫的打探,便極有可能是在勾勒一條隱線。這條線,或許連秦映雪,甚至她的父親秦燁邦本人,都未曾真正察覺。
“他還特別問了哪些地方?”
沈晦的聲音放得更緩。
“鼓樓附近,還有……琉璃廠一帶吧。”
秦映雪努力回憶著,“哦,對了。他還問起我父親以前常去走動的地方,說他對老一輩文化人的‘雅集’很感興趣。”
雅集。
沈晦心頭一凜。這個詞彷彿一把薄刃,悄無聲息地挑開了某段塵封的過往。秦燁邦當年是否涉足過某種特殊的“雅集”?周家父子是否正沿著這些舊日聚會的蛛絲馬跡,試圖拼湊出與“六器”相連的圖景?而墳蠍子老陸,在其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映雪!”
他抬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鄭重,“這兩天,如果周耀陽再接近你,或者你注意到任何不尋常的動靜,務必立刻告訴我。”
秦映雪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些什麼,神色也隨之認真起來,輕輕點了點頭。
沈晦知道,他必須儘快見到張延廷。周家父子對景德鎮的關注、對“雅集”的探詢,絕非偶然。這更像是一個訊號,多年前佈下的棋局,沉寂已久,如今,執棋之手已然再次落下。
……
到了秦家別墅門外,沈晦駐足。
“今晚早點休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關於你父親和‘雅集’的事,如果想起什麼,或者秦叔叔說到什麼,儘快告訴我。”
秦映雪點點頭。月光下,她的臉龐顯得有些蒼白。
“小哥,是不是……有什麼事要發生?”
她雖未直接追問實質,但眼中的憂慮已然掩藏不住。
沈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院牆上搖曳的樹影。
“有些舊事,像水底的沉船,起風浪的時候,就容易被人重新惦記上。”
他語氣平和,“映雪,相信我,你和秦叔叔不會有事的。我現在也只是懷疑,並不能確定。”
秦映雪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目送她進門後,沈晦才轉身離開。直到走出小區,他才掏出電話撥了出去。
鈴響三聲後被接起,張延廷的聲音帶著熟悉的沙啞:“講。”
“武夷茶樓,儘快見。”
“現在?”
“現在。”
……
半小時後,兩人在武夷茶樓“憶古亭”裡坐下。茶香嫋嫋,古曲低迴,柔和的燈光恰好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沈晦將周海鷹父子、秦映雪被詢問的細節,以及自己關於“景德鎮”和“雅集”的推測,低聲而迅速地講了一遍。
張延廷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油潤的白瓷茶杯邊緣。直到沈晦說完,他才緩緩點頭。
“周海鷹……確實是周海龍的親哥哥。”
張延廷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周海龍‘意外’落水前一週,曾託人給我帶過一句話,說‘鑰匙孔快鏽死了,但惦記開門的人,從來沒少過。’”
“鑰匙孔?”沈晦眼神一銳。
“六器,就是那把鑰匙。景德鎮當年埋下的,不止是讖語,還有一個‘鎖孔’的位置,或者說……一個引子。”
張延廷抿了一口茶,“知道這‘鎖孔’具體所在的,當年只有易峰樓和另外兩個人。易老爺子對此事始終守口如瓶,另一個……十年前病故,死因蹊蹺。剩下那一個……”
“與秦燁邦有關?”
沈晦猜測,隨即又否定了自己,“不,年齡和時間都對不上。”
“是秦映雪的爺爺,秦懷山。”
張延廷緩緩說道,“秦老這些年深居簡出,幾乎斷了和過去所有人的聯絡,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摘就能摘掉的。而且他手裡確實收藏了一本著錄古陶瓷的‘雅集’。”
他冷笑一聲:“周海龍一死,他哥哥就帶著兒子來了,還偏偏找上秦家搞什麼‘文化交流’……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們找秦映雪打聽那些,是在試探秦老是否對兒孫透露過什麼,或者秦映雪本身是否無意中接觸過關鍵資訊。”
沈晦分析道,“老陸呢?他在裡面是什麼位置?”
“墳蠍子?”
張延廷眯起眼,“他是祖上三代都是盜墓賊,水裡岸上的門道都清。當年易老他們在景德鎮行事,少不了藉助‘一窩子’的眼線和渠道。老陸的師父就是其中之一。我猜,周家父子是透過某些渠道搭上了老陸這條線,想從他那裡挖出些當年讖語的含義,或是所謂遺寶的線索。而老陸這人,貪財,更貪那些水裡來的‘寶’。”
線索似乎漸漸串連,畫面卻更加迷霧重重。周家父子尋找“鎖孔”,老陸提供本地協助,目標都隱隱指向與秦家關聯的秘密。而秦映雪,則成了各方都可能試圖接觸或利用的切入點。
“秦燁邦知道這些嗎?”沈晦問。
“不好說。”
張延廷搖頭,“他父親秦懷山裝糊塗裝了這麼多年,未必肯輕易醒來。但風暴真要刮到秦家屋簷下,尤其是刮到他兒子、孫女頭上,他就沒法繼續睡了。”
茶樓外間傳來收拾茶具的叮噹聲響,催促的意味明顯。
張延廷喝掉杯裡的茶:“你盯著秦丫頭那邊,周家父子還有老陸,我來摸他們的底。記住,這幫人做事,不會太溫和。周海龍的‘意外’,很可能就是同室操戈。”
他看了沈晦一眼,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我看得出來,映雪對你有意思,你可得上心點兒。”
沈晦凝視著張延廷的眼睛,忽然冷聲問道:“張大哥,當年知道‘鎖孔’位置的第三個人,就是十年前不幸去世的那位,與你關係密切吧?”
這話一出口,張延廷猛然一怔,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他盯著沈晦足有十秒鐘,才緩緩點頭:“是我父親。”
他聲音低沉下去,“關於我的情況,以後我會告訴你。不過你放心,我絕不做‘黑’事。”
兩人在店門口分開,各自匯入沉沉的夜色。
沈晦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又悄然返回秦家別墅,在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靜靜站了片刻。除了門廊的燈光,別墅其餘的燈火已熄,一片安寧。
但他知道,這安寧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已是暗流洶湧。
他抬頭望向夜空,幾顆疏星黯淡無光。景德鎮的舊窯火,三十年的塵與土,彷彿都在這一刻,隨著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悄然復燃。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這火焰灼傷無辜之人前,看清所有執火者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