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暗局變破局(1 / 1)
接連挫敗邵強的兩次佈局後,沈晦心中瞭然,這位“邵大哥”已拿不出什麼出其不意的招數了。
而直覺正清晰地告訴他:真正的幕後之人,此刻就在對面店鋪的窗後,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他將一罐四盞收進包裡,與陳煒先行走出“民俗工藝品”店。邵強跟在後面,臉上雖仍帶著幾分天生的喜相,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邵哥!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
陳煒仍對那“水坑”念念不忘。
“陳哥,咱們還是走吧。”
沈晦抬了抬手中的包,“我看那位大玩家也未必想見咱們,何必強求。”
他話鋒一轉,語氣如常:“不過這趟也沒白來——這裡頭,有你一半提成。”
這不過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罷了。
“誒!別急著走啊,我去看看,應該差不多了。”
邵強伸手攔住兩人,語氣和神情卻早已失了初見時的熱絡勁。
……
目送對面情形告一段落,老陸和周海鷹也悄然退回了那掛著藍色門簾的裡間。屋內早已有人靜候。
那人約莫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熨帖的灰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他閒適地靠在椅背上,手中一把摺扇不緊不慢地輕搖,姿態看似鬆弛,唯獨那雙眼睛沉靜得像冰水浸過,清醒得透出幾分銳利。
見兩人進來,他抬了抬眼,目光先掠過周海鷹。
“周先生!您親眼看見了。”
他開口,聲音平直無波,“我沒誇大其詞吧?”
周海鷹默然未語。
老陸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沈晦比我預想的難纏。昨晚我只當他手底下硬實,沒想到膽識、眼力也都不俗。邵強那點道行,不夠看。”
男人,韓軍沒接話,只“啪”一聲合攏摺扇,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他起身向前挪了半步,壓低了嗓音:“我們要不要……”
“不急。”
話沒說完,已被周海鷹擺手截斷,“他已經察覺有人在了。再動,反而落了下風。”
他頓了頓,看向韓軍:“依你看,他現在有可能解開那隻水仙盆的隱秘嗎?”
原來此人正是設計坑了秦燁邦的韓軍。而從周海鷹的話中亦能聽出,前日那隻流入沈晦手中的水仙盆,正是經韓軍之弟韓強之手,從他們這裡散出去的。
韓軍搖搖頭:“不好說。那東西在我手裡捂了十幾年,我也沒瞧出端倪。這次設局,本是想把它送到易峰樓那老傢伙手上,看他下一步如何動作。沒承想,半路殺出個沈晦,截了胡。”
“哼,還不是你那弟弟韓強蠢!”
老陸,陸德才陰惻惻地插話,“非要充大頭,替黃玉傑找場子。結果……”
“德才!”
周海鷹打斷他,聲音沉穩,“這岔子,也未必是壞事。”
陸德才還想再說,卻被周海鷹眼神止住。
“易峰樓或許能解開那水仙盆的秘密,但以他的做派,未必肯做。”
他緩緩道,“畢竟三十年過去了,知道那個‘大坑’的人沒剩幾個。面對足以敵國的財富,他能守口如瓶這麼多年,足見其心,他不想,也不敢再碰這件事。”
“會不會是……被咱們嚇破了膽?”
陸德才扯出一個冷笑,“當年那六個人裡,四個都已經‘意外’處理掉了。”
周海鷹搖頭:“他若真怕,當年就不會主持景德鎮那次‘埋藏’聚會。或許……”
他眼神微凝,“他本身也不知道那‘大水坑’的確切位置。”
說完,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微光。
“讓沈晦去查。查得越深,露出的破綻才會越多……”
他頓了頓,語意幽深,“我們的機會,也才會越大。”
“啪啪……”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兩下剋制的叩響。
“周先生!”
邵強推門進來,氣息微促,臉上帶著未散的懊惱,“那小子,確實不好對付。”
他緩了口氣,抬眼請示:“您還要見他嗎?”
周海鷹微微一笑,神色卻不見意外:“見,當然要見。”
他站起身,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語氣平和卻篤定:“而且要當作貴客來見。”
說完,便率先向門外走去。
……
此刻,沈晦正背身立在門外幾步之遙的地方。
他目光落在空處,腦中卻飛快地梳理著連日來的所有事。對方几次三番的試探,步步為營的佈局。這究竟是單純在掂量他的深淺,還是背後藏著更深的圖謀?
門軸轉動的細微聲響自身後傳來。
他斂起思緒,緩緩轉過身。
周海鷹恰好從門後走出,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個從容平靜,一個銳利審視,都在瞬間將對方的身影刻入眼底。
“沈先生!”
周海鷹率先開口,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伸手示意,“怠慢了,裡面請。”
沈晦沒動,只是將周海鷹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人五十歲上下,衣著考究,舉止沉穩,臉上帶笑,眼底卻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與邵強、韓軍截然不同,這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不出沈晦所料,陳煒和邵強並沒有跟著進來。
“客氣。”
沈晦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不知怎麼稱呼?”
“周海鷹。”
他答得乾脆,側身讓出通道,“外頭不好說話,咱們裡邊兒談。”
房間不大,陳設簡潔。陸德才與韓軍已立在兩側,邵強則站在門邊,垂著眼。空氣裡有股未散的煙味,混著舊木頭和茶漬的淡淡氣息。
“請坐。”
周海鷹自己先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空位,“沈先生好眼力,接連看破兩件隱秘的物件。實不相瞞,兩件東西我都上手看過……呵呵,真是後生可畏。”
沈晦沒有立刻落座。他的目光掃過房間,在陸德才陰沉的臉上停了一瞬,又在韓軍手中尚未放下的摺扇上頓了頓,最後落回周海鷹身上。
“周先生過獎。”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與其說是眼力,不如說是邵哥和這位……”
他目光轉向陸德才,“老陸……手下留情。”
他話裡指的當然是昨晚從老陸手裡賺了一百三十萬的事兒。
陸德才面色微變,手按桌子就要起身。
韓軍立刻遞給他一個眼神,摺扇“嗒”一聲輕敲在掌心,制止了他的衝動。
周海鷹笑了,笑聲不大,卻讓房間裡的空氣鬆動了些許。
“沈先生是明白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既然如此,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那隻水仙盆,沈先生可看出什麼門道了?”
問題來得直接,沒有絲毫鋪墊。
沈晦看著他,忽然也笑了笑。他拉過椅子,終於坐了下來,姿態甚至有些放鬆。
“盆是老的,工是精的。”
他不緊不慢地說,“至於門道……”
他迎上週海鷹的目光,“得看周先生想聽的是哪種‘門道’了。”
話音落下,房間裡靜了一瞬。
陸德才的眉頭皺了起來,韓軍搖扇的動作停了。只有周海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哦?”
他語調微微上揚,“沈先生不妨……都說來聽聽?”
掃過陸德才陰沉的臉色,又掠過韓軍微闔的雙目,沈晦心念電轉。
他清楚,此刻若全然裝作無知,反而顯得刻意,難以取信於人。但若是將所知的“六器”隱秘和盤托出,無異於將籌碼盡數交出,主動權便徹底落在了對方手中。
須臾之間,他已有了計較。
沈晦向後靠了靠,看著周海鷹,不答反問:“周先生費這麼大力氣,甚至不惜用上‘水坑’貨、‘萬瓷閣’收貨和兩重連環局,就為了問我這個?”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那盆子若真只是尋常的古董,怕也入不了您的眼,更不值得先前那番試探。所以,‘門道’不在盆上,而在盆外……我說得對嗎?”
陸德才鼻息微重,韓軍手中的摺扇又輕輕搖了起來。唯有周海鷹,神色絲毫未動,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許的光。
“說下去。”
周海鷹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沈晦不再兜圈子:“那水仙盆是宋代秘色瓷。但底足打磨的痕跡,處理得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傳世舊物,倒像是……”
他略一停頓,吐出兩個字:“被人精心‘養護’過,或者是特意隱藏……”
“隱藏”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而且故意不往下說。
韓軍搖扇的手停了下來。陸德才更是緊張得雙手都在抖。
沈晦繼續道:“更巧的是,我昨晚恰好聽人提過一樁舊事。大約三十年前,景德鎮那邊,出過一批很特別的東西。據說件件都指向一個地方,一個誰也沒真正見過的‘大水坑’。而那批東西散落前,最後經手的人裡,似乎就有位姓易的先生。”
他話音落下,房間裡落針可聞。陸德才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韓軍則垂下眼,盯著自己手中的摺扇,彷彿那竹骨上突然生出了花。
周海鷹臉上那層禮節性的微笑終於緩緩斂去。他不再靠坐,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平靜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緊緊鎖住沈晦。
“沈先生!”
周海鷹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許,“知道得太多,有時候未必是福氣。”
“我是不如周先生福氣深厚。”
沈晦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你手裡握線索,靜待了十幾年,還能如此沉得住氣。”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某種維持著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