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小狐狸鬥老江湖(1 / 1)
沈晦透過人群縫隙,瞄了一眼中間茶桌上的東西。他的眼睛馬上被吸引住,再也捨不得收回來了。
其實,他並沒有看到那幅畫兒畫得有多好,而是那兩個底軸的軸頭太好了。
“就這兩個軸頭兒市場上就大幾十萬,這東西多一半兒是宮裡流出來的。不能放過了。”
心裡想著,沈晦就往前擠巴。還故意地撞了撞左邊那個大爺。
“誒!擠什麼呀?”
那位五十多歲的老爺子不幹了,扭臉兒瞪了沈晦一眼。眼裡全是不屑和輕蔑的神情,“怎麼著,你也想瞜瞜?”
“對不住了,老爺子!”
沈晦一笑,說道:“我這兒光顧著往前擠,看熱鬧兒,沒注意您。”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看沈晦連賠不是,帶鞠躬的,老頭倒也沒說什麼。還往旁邊挪了挪,“你看吧!小孩子不大,還研究起書畫來了。”
聽口氣就沒看得起沈晦。
這倒整合沈晦的想法,在這些看似古玩“蟲兒”跟前,越裝孫子,就越容易被他們忽略,自己也就越容易鑽空子。
“我不懂,就是看個熱鬧。”
沈晦略顯尷尬地笑著說道。
“行!現在的小年輕兒能喜歡老祖宗這些老玩意兒,也難得了。”
老頭多少改變了一些剛才的態度,“東西是老的,就是太殘了。宋代的畫,可惜了。”
一邊兒聽老爺子的話,沈晦一邊兒虛心地點頭,裝出了一副受教的模樣。
從老爺子口中得知,圍觀的人都認為這幅畫是宋代的,沈晦心裡暗笑:“這幫子老蟲兒這回是打眼了。”
聽完老爺子的講述,沈晦問道:“這幅畫兒是哪位的?”
眼皮一挑,看了一眼對面一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老頭,說道:“他!叫張武。是鏟地皮裡的一把好手兒,總能找到貨頭。這不,也不知道這老傢伙又在哪兒淘換來一幅老畫兒。”
又用眼睛看向中間一個戴眼鏡,留著山羊鬍子的老頭,“這不就拿‘古善堂’來,找季老闆裝裱了。”
接著,壓低了聲音說:“季宏業!行兒裡有名的手藝人。不管是書畫、瓷器、玉器、銅器,就是最難弄的漆木器,甭管壞得有多厲害,到他手裡準保煥然一新。人稱‘神手’,手藝絕對是拔尖兒的。”
沈晦早就注意到茶桌後面坐著的那位老者了,拿著放大鏡在認真檢查著面前略顯殘破的畫。
不過,從他觀察的部位,沈晦就知道,這老頭不是在看畫兒的時代,而是在判斷這幅畫該怎麼修復。
圍觀的人似乎也都在關心怎麼修復這幅畫。
“老爺子!您說這幅畫兒是宋的?”
看了一眼沈晦,老頭點點頭,說道:“《對月圖》,典型的宋代文人畫風格,強調‘以形寫神’,‘不求形似’。畫得不錯,可惜沒款,不知道是誰的作品。”
“不對吧!”
沈晦特意提高了點兒音量,儘量讓周圍的人聽到,卻又不至於大驚小怪。
“不對?什麼不對?”
老頭皺著眉頭盯著沈晦,“你的意思是剛才我說的不對?”
“哎呦!老爺子,我可沒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
沈晦裝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什麼話痛快兒地說,彆彆扭扭的,哪兒像個爺們兒啊!”
老頭說完,其他幾個人也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沈晦的身上。
眼見火候兒到了,沈晦也不演了。往前走了一步,低頭仔細看了一眼畫面。可他看的不是畫,而是畫畫絹和裝裱的綾子。
“各位前輩!畫兒我不懂,可我看這絹和綾子不是宋代的,是明代的。”
沈晦的這句話瞬間點醒了圍觀的五個老頭,齊齊低頭,把眼睛聚焦到了畫畫的綾子上。尤其是對面站著的貨主張武,更是一把從季宏業手裡把放大鏡搶過來,認真檢視。
“對啊!”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季宏業,一拍腦門子,說道:“哎呦!我這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怎麼揭裱、全畫(修復)上了,愣是沒反應過來,這畫用的絹,裝裱的綾子是明的。”
“嗯……是明的。”
一直和沈晦說話的老頭也點頭同意,“這麼看來,這幅畫是明代人臨摹宋代的一幅文人畫。畫得還成,就是……”
搖搖頭,看著張武說:“老張!你多少錢收的?要是兩千以內,也還能玩玩兒。”
而此時,張武的臉上已經露出了苦笑,“我就以為是宋代的畫,本來以為五千入手,算是撿了個小漏兒。沒想到,打眼了。”
“這小兄弟眼力夠毒啊!咱們一幫子老傢伙圍著看了半天,楞沒看出這是張明仿。”
“可不。經他這麼一說,我也看明白了,這裝裱的手藝都是明代的。”
“對!尤其是這軸頭牛角的雕刻風格,就是明代的。”
……
幾個人又是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番。
可沈晦這心裡可都要急得冒煙了,暗說:“你們這些老‘蟲兒’們可千萬別衝那兩個軸頭使勁啊!要不然,我可就前功盡棄了。”
想到這裡,沈晦趕緊出聲,說道:“幾位叔叔、大爺!我可不敢在真佛面前唸經。剛才我不是說了嘛,我對鑑定書畫一竅不通,就是對這綾子、絹帛、紙張,再就是筆墨有點兒小心得。嘿嘿!不過,這也不算什麼本事,我爺爺就是幹這個的。幾位前輩可能光看這幅畫本身,沒注意綾子。”
“哦……”
幾個老頭紛紛點頭,其中一個慨嘆道:“我們真是老糊塗了,光顧著看畫兒,卻忘了細瞧這作畫的綾子。哎喲,真是不中用了!”
最驚訝的,要數“古善堂”的老闆季宏業。
他望著沈晦,由衷稱讚道:“小夥子,你這眼力厲害啊!宋絹和明絹區別並不大,你那麼遠遠看了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不簡單,真是好眼力!”
沈晦只是微微一笑,說:“打小兒就天天看、天天摸,早就印在腦子裡了。”
說話間,他的目光又掃向那兩個黑黢黢的軸頭。在旁人看來只是暗淡無光,在他眼中卻是黑裡透紅,別有乾坤。
那厚重的包漿之下,是順直的絲紋,絲線粗獷卻互不粘連;橫切面如蜂窩般細密,斜看又如魚籽般層疊分明。
“這件寶貝,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溜走。”
沈晦一邊暗暗思量,一邊琢磨著如何能不露痕跡地將這幅畫收入囊中。
這時候,季宏業又開口了:“老張啊!這幅畫兒既然不是宋代的,又殘損得這麼厲害,我看你就別費事全補了。你也知道,我這兒的手工錢可不低。揭裱、全色、再重新裝裱,沒有五千塊下不來,到時候你怕是連本錢都收不回。”
其他幾個老頭也紛紛點頭,跟著勸張武用不著再折騰了。
“唉……”
張武苦笑著搖搖頭,“聽人勸,吃飽飯,就這麼著吧!”
他說著,緩緩將畫卷起,朝四圈抱了抱拳:“得嘞!老哥幾個幫我兜著點兒,別到處嚷嚷,給我留幾分面子,回頭請大夥兒喝酒。”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古玩行兒的人眼裡雖看重錢,可除了錢之外,最看重的就是一張臉面。
如果讓同行知道他張武下鄉收貨打了眼,至少一段時間裡,沒人願意跟他做買賣了。這不僅是經濟上的損失,更是別人對他眼力的不信任。
眼看著機會來了,沈晦上前一步,說道:“等等!老爺子,您這幅畫能出給我嗎?”
“啊?”
張武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這麼一幅殘畫,這年輕人竟然要收。
其餘幾個人也都一臉不解地看向沈晦。
沈晦笑了笑,解釋道:“老爺子!不瞞您說,我家是做筆墨紙硯生意的,也經營綾絹。我最近正想著要仿製一批老綾老絹,正愁沒實物參考呢,您手上這幅殘畫,我覺得正合適。”
“哦……”
幾個人聽明白了,不約而同看向張武。
張武心頭一喜:“沒想到這東西還能出手。”
心裡雖這麼想,眉頭卻故意皺了起來。
“出給你也行。可你也瞧見了,這畫雖只是老仿,可好歹也是明代的文人畫,我總不能只按綾絹的價錢給你吧?”
他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還想按老畫的價出手。
“那是自然。”
沈晦雖然聽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但還是順著他的意思說道,“老爺子您開個價。”
張武抬了抬眉梢:“我五千入手的,雖說打了眼,可好在這畫工還算不錯,畢竟是明代的東西。這麼著,你照我入手的價拿走,怎麼樣?”
沈晦還未回應,旁觀的幾個老頭先聽不下去了。
“老張!你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你自己看走眼,多花了錢,總不能把虧空轉給別人吧?”
先前與沈晦搭話的老頭忍不住說了句公道話。
其餘幾人也跟著附和說。
張武的老臉微紅,辯解道:“我這不是在談買賣嘛!買賣總要圖個賺頭。再說了,我只是報個價,他可以還價啊!”
聽他這麼一說,沈晦嘴角一勾,心裡暗說,“這個漏兒我又撿著了。”
而在眾人鬨笑中,唯有季宏業笑而不語,目光卻始終落在沈晦身上。
那雙眼睛銳利得如同“X”光,彷彿要穿透沈晦的身體,看清楚他心底真正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