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本老賬冊(1 / 1)
在“識藏”之能的助力下,沈晦看見一個昏暗的房間,燭光搖曳。一箇中年男子坐在書案前,正提筆在這本冊子上記錄。男子的面容看不清,但握筆的手穩而有力。他寫完一行,停頓片刻,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在金額處落筆。
畫面轉換:同一個男子,正在仔細端詳一件青銅爵。他用手輕輕摩挲著爵身的紋飾,眼神專注。良久,他將青銅爵放入一個錦盒,然後在冊子上記錄。這一次,他在金額處寫下了數字。
畫面再轉:男子與另一個穿著體面的人對坐。那人從懷中取出一卷畫軸,小心展開。男子仔細觀看後,點了點頭。兩人低聲交談,但聽不清內容。最後,男子取出一封銀子交給對方,然後在冊子上記錄。這一次,金額處又是空白。
影像如走馬燈般閃過,一樁樁交易,一件件物品,有的標價,有的不標。沈晦逐漸明白了規律:當男子認為物品“值”某個價格時,他會標價;當他覺得價格不能反映物品的真正價值,或交易有特殊緣由時,他便留白。
這不是簡單的賬本。
這是一位真正藏家的心跡記錄。他記下的不是交易金額,而是自己對每件藏品的價值判斷,以及那些無法用銀兩衡量的緣分與故事。
影像的最後,男子合上冊子,輕輕撫過封面,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將冊子鎖進一個抽屜,鑰匙轉動。燭光漸暗。
沈晦從“識藏”狀態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
這本冊子本身或許不值什麼錢,但它所連線的那段歷史,那些故事,那些曾經被人珍視的物件……
如果“識藏”能透過這本冊子,追蹤到那些記錄在案的物品……
他的思緒被一個聲音打斷。
“趙老闆!這東西倒是挺有意思。”
說話的是黃玉傑。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長案前,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那本冊子,“能不能讓我仔細看看?”
趙金卓顯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笑容:“當然,黃先生請。”
黃玉傑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捧起冊子,一頁頁翻看起來。他的動作很慢,眼神專注,彷彿真的在仔細研讀上面的每一行字。
沈晦的瞳孔微微收縮。
黃玉傑的注意力,果然在這本冊子上。
就在這時,沈晦透過“識藏”殘留的微弱感應,察覺到那本冊子中似乎還隱藏著別的什麼,一種極淡、極隱晦的“波動”。
那波動似乎源自冊子的深處,並非來自紙張或墨跡本身,而是……某種被“封存”在冊子裡的東西?
黃玉傑翻到了冊子的最後一頁。
空白的紙頁上,除了固有的記錄格式線,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墨點。若不細看,會以為是無意中濺上的。
但沈晦透過“識藏”的餘韻,清楚地“感知”到。那個墨點,是刻意點上去的。而且,墨點所在的位置,紙張的纖維結構有極其細微的異常,彷彿……下面藏著什麼?
黃玉傑的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那個墨點。他的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不到半秒,但沈晦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他果然也注意到了。
“趙老闆!”
黃玉傑合上冊子,抬起頭,笑容依舊,“這件東西……有意轉讓嗎?”
館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黃玉傑和他手中那本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古怪的舊冊子上。
趙金卓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更加熱情:“黃先生對這冊子感興趣?實不相瞞,這東西收來時也沒花幾個錢,就是個稀奇。黃先生要是喜歡,咱們好商量。”
他的話說得圓滑,既沒拒絕,也沒答應,更沒報價,把皮球輕輕踢了回去。
黃玉傑笑了笑,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將冊子放回錦盒中,動作輕柔。
“不急。今晚是賞玩之會,不談買賣。只是覺得這件兒東西別緻,多問一句。”
他語氣輕鬆,彷彿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但沈晦知道,沒那麼簡單。黃玉傑這種人,不會對一件“只是別緻”的東西表現出如此明顯的興趣。
趙金卓哈哈一笑,順勢將話題帶過:“黃先生說的是。今晚只賞玩,不談俗務。來,大家再看看前面這幾件,多提寶貴意見。”
眾人的注意力被重新引回之前的《文選》、畫作和田黃章上,低聲的議論再次響起。
但空氣中的氛圍已經悄然改變。
陳煒湊到沈晦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那破賬本有什麼特別的?黃玉傑怎麼會看上那東西?”
沈晦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長案對面的黃玉傑身上。黃玉傑此時正揹著手,看似在欣賞那幅蔣廷錫的花鳥圖,但沈晦能感覺到,對方的一部分注意力,始終沒有離開那個裝著冊子的錦盒。
而韓強,依舊如影子般立在黃玉傑身後。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全場,每次掠過沈晦時,都會多停留一瞬,眼神銳利如鷹。
就在這時,那位旗袍女士再次走了進來,在趙金卓耳邊低語了幾句。
趙金卓點了點頭,拍了拍手,朗聲道:“各位老師,朋友,時間也不早了。我在隔壁‘聽雨軒’備了些簡餐宵夜,大家移步過去,邊吃邊聊,如何?”
主人盛情相邀,眾人自然客隨主便,紛紛笑著應和,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陳煒拉了拉沈晦的袖子,低聲道:“咱們也去?能跟這幫人多接觸接觸,機會難得。”
沈晦點了點頭。他確實需要更多觀察,尤其是對黃玉傑和那本冊子。
眾人隨著趙金卓穿過一道月亮門,來到另一處稍小些的院落。正房的門楣上掛著“聽雨軒”的匾額,裡面已經擺好了一張大圓桌,桌上菜餚精緻,多是些江南風味的時令小菜,清淡雅緻。
座位安排頗有講究。趙金卓自然是主位,顧老、上海的老周、南京的碑帖師傅等幾位被奉為“老師”的,安排在靠近主位的地方。黃玉傑也被熱情地邀請坐在了趙金卓的左手邊,顯示出主人對他的看重。
沈晦和陳煒則被安排在了稍遠一些的位置,同桌的還有另外幾位看起來像是藏家或中間商模樣的人。
席間氣氛看似融洽。趙金卓很會調節氣氛,話題從今晚展示的幾件東西,聊到即將開始的交流會,又聊到一些圈內的趣聞軼事,引得席間笑聲陣陣。
黃玉傑話不多,但每每開口,都能接住話題,言談得體,既不喧賓奪主,又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沈晦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夾一筷子菜。他的注意力,始終分了一部分在黃玉傑和那本冊子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趙金卓似乎喝得有些高了,臉色更紅,話也更多起來。
“……所以說,玩收藏,講的就是個緣分!”
他舉著酒杯,聲音洪亮,“就像那本冊子,要不是我多看了一眼,它就跟著那一堆破爛賬本,被當成廢紙處理了!”
聽到這話,席間眾人都笑了起來。
黃玉傑微笑著介面:“趙老闆慧眼識珠。不過,我倒是好奇,那宅子的原主,後來可還有聯絡?或許還能找到些與冊子相關的東西?”
趙金卓擺了擺手:“唉,沒了。那家後人早就搬走了,房子託給中介處理。我是從中介手裡打包收了一批舊傢俱雜物,那堆賬本就在一個老樟木箱底壓著。問過中介,他們也說不清原主具體去向,只知道早些年就舉家南遷,好像去了廣東一帶。”
“可惜了。”
黃玉傑惋惜地搖了搖頭,“若能找到原主後人,或許能問出更多關於這冊子的故事。”
“是啊,可惜。”
趙金卓仰頭喝了一杯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看向黃玉傑,“不過黃先生要是真對這冊子有興趣,回頭咱們單獨聊聊。價錢好說。”
這話說得很直白了,幾乎是在公開表示可以交易。
席間安靜了一瞬,不少人都看向黃玉傑。
黃玉傑依舊面帶微笑,不慌不忙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趙老闆客氣了。我對老物件確實有些興趣,不過這冊子……我還需再斟酌斟酌。畢竟,它到底記載了什麼,是否完整,背後還有什麼故事,都還不甚明瞭。買東西,總得買個明白,您說是不是?”
黃玉傑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拒絕,也沒答應,還給自己留足了餘地和壓價的空間。
“看來,這黃玉傑也並不是那麼草包。”
沈晦在心裡重新評估著黃玉傑。
趙金卓哈哈一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黃先生謹慎,應該的。”
話題又被輕輕帶過。
但沈晦注意到,在黃玉傑說“還需再斟酌斟酌”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很特別。而坐在他側後方的韓強,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他們在傳遞資訊。
這頓宵夜吃了一個多小時才散場。眾人紛紛起身告辭,趙金卓親自送到“停雲館”門口,熱情地約著明天交流會上再見。
黃玉傑和韓強是第一批離開的。他們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晦和陳煒是最後一批走的。陳煒今晚喝得有點多,話也格外多,一路上都在唸叨著明天交流會要注意什麼,要重點關注哪幾件東西。
沈晦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目光望著車窗外流逝的夜景。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識藏”所見的那些畫面,以及冊子最後那頁的墨點下面,到底藏著什麼?
黃玉傑真正感興趣的,是冊子本身,還是冊子裡隱藏的東西?
還有,他透過冊子感受到的那一絲奇特的“波動”,又是什麼?
直覺告訴他,這本看似不起眼的舊冊子,恐怕牽扯到的東西,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多得多。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陳煒已經有些暈乎,拍了拍沈晦的肩膀:“明天……明天早上我來接你,交流會九點開始,別遲到啊!”
“好。”
沈晦點頭,下車目送陳煒的車離開。
他沒有立刻走進酒店,而是拿出手機,看著秦映雪之前發來的資訊,告訴他,他們已經安全入住酒店。他回了個“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交流會上,入手什麼東西,看我的手勢。”
訊息很快回了過來:“好!早點休息。”
沈晦收起手機,轉身走向酒店大堂時,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無論那本冊子藏著什麼秘密,無論黃玉傑在打什麼主意,明天,一切都會慢慢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