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有真有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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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識藏”慧眼下,沈晦眼前浮現的景象短暫而清晰:

一張古舊的書案前,昏黃的油燈搖曳,一位身著明代衣衫的老者正俯身校對著書稿。案上攤開的,正是這套《文選》的部分版樣。老者眉頭微蹙,用硃筆在版樣上圈點批註,旁邊的助手低聲詢問著什麼。房間角落裡,整齊碼放著已經刻好的木版,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樟木氣味。

畫面一轉,已是裝幀完成的場景。四冊藍布函套的書被一雙佈滿老繭的手恭敬地放入書匣,那雙手的主人,一個年輕的學徒,仔細地用軟布擦拭著匣面,而影像中的三人卻身著清代的服飾。

書齋外傳來印刷工坊有節奏的“咔噠”聲,那是木版印刷機在運轉。

最後,影像定格在這套書被鄭重地贈予一位文士模樣的中年人。贈書的老者拱手道:“此雖殘卷,但為明代李善注本。金陵書局以此為藍本重刻,望兄臺指正。”

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沈晦眨了眨眼,現實重新清晰起來。周圍的人還在品評那套書,趙金卓正笑著回答某位客人的問題:“……確實是初印,您看這墨色,濃淡均勻,字口清晰。當年金陵書局重開,這批書算是打招牌的活兒,自然格外用心。”

沈晦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卻微微一動。“識藏”所見與趙金卓的說法不同,這套書是明代刻印的,雖然不是珍罕版本,卻承載了一段歷史。更重要的是——這是“識藏”第一次對古籍產生反應。

這讓沈晦非常興奮,因為古籍蘊含的“資訊”更復雜,也更抽象。能夠識別古籍,那就相當於自己的識藏能力再一次升級了。

“沈晦,你怎麼看?”

陳煒壓低聲音問道,“這東西……有戲嗎?”

“書是真品,也是老的,沒錯。”

沈晦的聲音平靜如常,“但正像趙老闆說的,只是‘小玩意兒’,留存下來的太多了。市場價大概在五到八萬之間,溢價空間有限。”

嘴上這麼說,可實際上沈晦知道,這幾冊東西如果十五萬入手,絕對是個漏兒。

陳煒點了點頭,顯然有些失望。他期待的是能“撿漏”的寶貝,這種明碼標價的東西並非他的目標。

這時,趙金卓已經揭開了第二塊絨布。

燈光下,是一幅裝裱精緻的絹本設色花鳥圖。畫心約莫二尺見方,繪著幾枝海棠,兩隻白頭翁棲於枝頭,設色淡雅,筆法工細。右下角落款:“辛未春三月,南沙蔣廷錫寫。”

“喲……蔣南沙的畫!”

人群中有人輕撥出聲。

蔣廷錫,字南沙,清康熙年間進士,官至大學士,以書畫聞名,尤擅花鳥。這幅畫若為真跡,價值不菲。

眾人再次圍攏,那位南京來的碑帖鑑定師傅已經戴上了眼鏡,湊近仔細端詳。上海古籍書店的老周則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沈晦依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幅畫上。然而這一次,“識藏”並未啟動。畫作靜靜躺在案上,沒有任何影像浮現。

他微微皺眉。是“識藏”對書畫類作品也無反應,還是需要某種特定條件?

“這絹色自然,顏料沉著,看著像是老東西。”

那位姓顧的長沙老專家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長案前,他並未用放大鏡,只是揹著手,隔著一段距離觀察,“不過蔣南沙的作品市面上仿品極多,需要細看。”

趙金卓笑容可掬:“顧老法眼如炬。這幅畫是朋友託我代為展示,不急於成交,主要是請大家品鑑指教。”

話雖如此,但在場眾人都明白,這其實是一種更高階的“亮相”,東西要是被幾位權威認可,訊息自然會傳出去,屆時買主自會上門。

黃玉傑此時也緩步走到了長案另一側。他並未湊近,只是遠遠看著那幅畫,臉上依舊掛著那抹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韓強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沈晦注意到,黃玉傑的目光在那幅畫上停留的時間很短,隨後便掃向了長案上還未揭開的其餘幾塊絨布。他的視線在其中一塊尺寸較小的絨布上略有停頓,雖然只是一瞬,但沈晦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下面是第三件。”

趙金卓的聲音打斷了沈晦的思緒。

第三塊絨布揭開,裡面是一個紫檀木小匣。開啟匣子,錦緞襯墊上躺著一枚田黃石方章。石質溫潤,呈熟慄黃色,在燈光下泛著蜜蠟般的光澤。印鈕雕成古獸狀,刀法古樸。

“這枚田黃章,重約一兩二錢。”

趙金卓小心地將印章取出,放在一塊黑色絲絨上,“無款,但從石質、雕工看,應是清中期的東西。請各位上手。”

田黃石素有“石帝”之稱,一兩以上的田黃方章已屬難得。眾人目光頓時被吸引過去,連那位一直很矜持的顧老也向前走了兩步。

沈晦的目光落在那枚田黃章上。

這一次,“識藏”再次啟動。

影像浮現:一個清瘦的文士坐在書齋中,手持這枚印章,鄭重地鈐在一封書信的落款處。書信的內容看不清楚,但文士臉上的神情嚴肅中帶著幾分憂思。窗外是江南園林的景緻,假山流水,但天色陰沉,似要下雨。

鈐印完畢,文士將印章用軟布仔細擦拭,放回匣中,輕輕嘆了口氣。這時,一個書童匆匆進來,低聲稟報了什麼。文士臉色微變,起身快步走出書齋。

影像到此結束。

沈晦心中瞭然。這枚田黃章確是清中期之物,且曾為一位文人官員所用。印章雖無款識,但透過“識藏”看到的場景,可以推斷原主人身份不低,且可能身處某種變故之中。

“石質不錯,雕工也老到。”

顧老的聲音響起,他已經戴上了老花鏡,正端詳著印章的刀工,“不過這種無款的田黃,價格就難說了。喜歡的人當個玩意兒收藏可以,若論投資升值,不如有明確傳承記載的東西。”

這話說得頗為直白,但也是實情。收藏圈裡,傳承有序與否,價格天差地別。

趙金卓也不尷尬,笑著點頭:“顧老說的是。所以這件也只是拿出來給大家賞玩,不談交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最後一塊絨布上。那塊絨布覆蓋的物體尺寸不大,約莫一尺見方,厚度也不明顯。

“最後一件。”

趙金卓的聲音裡多了幾分鄭重,“嚴格來說不算古董,但頗為特別,想請各位一同參詳。”

他伸手,緩緩揭開絨布。

燈光下,是一個老舊的錦盒。盒面織錦已經有些褪色,但圖案仍可辨認,是傳統的“海水江崖”紋。開啟錦盒,裡面襯著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平放著一本……

不是書。

那是一冊看似賬簿的東西,封面是普通的藍布,沒有任何題簽。紙張泛黃,邊緣有些微的蟲蛀痕跡。

趙金卓小心地將它取出,放在長案中央。

“這是從一個老宅子裡收出來的。”

他解釋道,“宅子的原主祖上在清代做過典當行生意。這本子混在一堆舊賬本里,我起初也沒在意。後來偶然翻看,發現裡面記的不是尋常賬目。”

他戴上白手套,輕輕翻開冊子。

內頁是毛筆小楷,字跡工整,但並非標準的館閣體,而是略帶行書筆意。每一頁格式相同:左側記日期,中間記物品名稱和簡要描述,右側記金額。但金額處大多是空白,只有少數幾頁填了數字。

沈晦的目光落在翻開的頁面上。

【光緒廿三年四月初八】

【收:青玉雕螭紋璧一件,徑三寸二分,有沁,雕工古拙。】

【銀:】

【光緒廿三年五月十二】

【收:銅鎏金釋迦坐像一尊,高七寸,背光殘缺。】

【銀:】

【光緒廿三年六月廿一】

【收:絹本設色《秋山行旅圖》一幅,無款,墨色沉厚。】

【銀:貳佰兩】

每一筆記錄都簡潔明瞭,但明顯不是典當行正常的流水賬。更奇怪的是,大多數物品都沒有標註收購價格。

“看著像是某位藏家的收藏記錄。”

那位南京來的碑帖鑑定師傅推了推眼鏡,“但為什麼不標價格?而且時間集中在光緒晚期,條目也不多。”

“這正是奇怪之處。”

趙金卓點頭,“我數過,整本冊子一共只記錄了三十七件物品,時間跨度大約兩年。有些條目標了價格,有些沒有。標了價格的,數額也相差很大。比如這幅《秋山行旅圖》標了二百兩,但後面有一件‘明永樂青花纏枝蓮紋梅瓶’卻只標了八十兩。這不合常理。”

眾人低聲議論起來。這東西確實古怪——說它是賬本,記錄不全;說它是收藏目錄,又缺乏系統性。

沈晦的目光緊緊盯著那本冊子。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因為就在冊子被翻開的那一刻,“識藏”已然啟動。

而且這一次的影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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