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夜宴鑑古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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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見黃玉傑和韓強走出機場大廳,沈晦這才不緊不慢地從人群中走出來。

幾乎同時,到達大廳另一側的立柱旁,穿著花哨文化衫的陳煒正低頭擺弄著手機,眼角餘光卻時不時掃向旅客出口。

沈晦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轉身走向洗手間。他撥通了秦映雪的電話,簡短交代自己臨時有事,讓她和秦燁邦先回市區,晚些再聯絡。

從洗手間出來時,他鼻樑上多了一副墨鏡,又從揹包裡取出一頂普通的棒球帽戴上,將帽簷往下輕輕一壓。隨後,他走到陳煒身後,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哎喲!沈晦!你可嚇我一跳。”陳煒轉過頭,頓時面露喜色。在他眼裡,沈晦的出現,往往意味著這次交流活動裡藏著好幾個值得“撿漏”的機會。

“取行李時出了點小問題,耽誤了。”

寒暄兩句,兩人便並肩走出機場大廳,坐上陳煒的車,一路朝市區駛去。

車子駛入市區時,天色已近黃昏。街燈次第亮起,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斑。陳煒一邊開車,一邊興致勃勃地聊著這次交流會的內幕訊息。

“這次除了姓吳的大手從國外淘回來的東西,聽說還有好幾件‘生貨’露面,特別是古籍。”

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車流,語氣裡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蘇南那邊有個老藏家後人要出手一批東西,裡面好像有明刻本《湖山集》,雖然不全,但書品聽說不錯……”

沈晦靠在副駕駛座上,墨鏡已經摘了,目光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他聽著陳煒的話,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看不出太多情緒。

陳煒早就習慣了他這副樣子,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今天晚上,我帶你去個酒局。組局的那位趙老闆,原來是做園林石材生意起家,後來玩兒上了古籍碑帖。他這次牽線,胃口不小。我聽說……”

他壓低了些聲音,“他想趁這次機會,把手裡的一套萬曆本的《金瓶梅》插圖冊頁給‘撮合’出去。”

聽到這裡,沈晦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對於古籍善本,沈晦並不是很在行。但對陳煒說的這本《金瓶梅》他還真知道。

並不是源於“識藏”的記憶,而是原來他買賣手串的時候,就聽陳煒說過。

“我聽你說過,那套冊頁不是一直在香港一個姓林的藏家手裡嗎?”

他聲音平靜地問道。

“是啊!”

陳煒打了個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路,“我也覺得這裡頭有故事。據說是林先生那邊資金週轉有點問題,但又不想明著放風聲掉價,就透過趙老闆這邊找人接。訊息捂得挺嚴實,我也是昨天才從一個朋友那兒聽到點兒風聲。”

車子在一處外觀低調、門廊掛著兩盞仿古燈籠的建築前停下。白牆黛瓦,是典型的改良蘇式風格,門口匾額上寫著“停雲館”三個瘦金體字。

“到了。”

陳煒熄了火,“趙老闆把這地方包了兩天,今晚算是預熱,明天交流會才正式開始。進去先摸摸情況?”

沈晦推開車門,晚風帶著西北特有的乾熱撲面而來。他抬頭看了眼匾額,夜色中,“停雲館”三個字在燈籠光暈下顯得格外清晰。

“走吧。”他將棒球帽重新戴上,帽簷下的眼神沉靜如水。

館內是另一番天地。前廳佈置成了小型沙龍,博古架錯落擺放,上面多是些瓷玉擺件,牆面掛著幾幅近現代海派書畫。七八個人正三五成群地站著低聲交談,手裡或端著茶盞,或拿著飲料杯。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線香味。

一個身著香雲紗改良旗袍、笑容得體的中年女士迎了上來:“陳先生!您來了。這位是……”

“我朋友,沈晦。”

陳煒介紹道。

女士目光在沈晦臉上掃了一下,笑容未變:“趙先生正在裡面和幾位老師說話,兩位先隨意坐坐,用些茶點。”

兩人剛在靠窗的一張紅木嵌螺鈿茶桌旁坐下,就聽見內間傳來一陣笑聲。珠簾掀動,一個身材微胖、滿面紅光的中年男人當先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三四個人。為首的男人約莫五十出頭,穿著件做工考究的深色中式立領上衣,手腕上一串油潤的沉香木珠,正是今晚做東的趙金卓,趙老闆。

他一眼就看見了陳煒,笑著走過來:“小陳來了!”

目光隨即落在沈晦身上,略微停頓,笑意加深,“這位朋友是?”

“趙老闆!這是我特地請來的行家,沈晦。”

陳煒連忙起身。

“沈先生!幸會幸會。”

趙晉川伸出手,握手時力道很足,目光也在沈晦臉上多停留了兩秒,“沈先生看著有些面善,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或許在別的場合有過一面之緣。”

沈晦握了握手,語氣平和。

“哦?那看來真是緣分。”

趙金卓哈哈一笑,也沒深究,轉而熱情地招呼,“兩位別拘束,今晚來的都是朋友,以茶會友,以書會友。等會兒還有幾件小玩意兒拿出來給大家助助興,沈先生眼光好,正好幫著看看。”

寒暄幾句,趙金卓又被別人叫走。

陳煒湊近沈晦,悄聲道:“感覺趙老闆對你有點格外注意。”

沈晦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明前龍井,茶湯清冽。

微微一笑,沈晦說道:“古玩行兒裡的人對誰不都是格外關注嘛!一邊兒拉攏人,一邊還得提防著人。今天晚上來的人,估計有不少行兒裡的大玩家。”

“可不是嘛。”

說著,陳煒也環視一圈,“剛才跟在趙老闆後面出來的,那個穿灰西裝、頭髮梳得跟牛犢子舔的那位,是上海古籍書店的副經理老周。那個有點禿頂、拿著個放大鏡的,是南京來的碑帖鑑定師傅。還有那位……”

他朝角落一位獨自坐著、穿著樸素夾克衫的老頭兒努了努嘴,“看見沒?那是長沙圖書館的退休老專家,姓顧,眼光刁得很,平時很少出來走動。看來趙老闆這次真是攢了個不小的局。”

正說著,內間又走出兩人。沈晦的目光瞬間凝住。

走在前面的,正是黃玉傑。他換了一身淺灰色的休閒西裝,顯得文質彬彬。跟在他側後方的,是韓強,依舊是一身黑衣,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全場,尤其在沈晦和陳煒這個方向停留了一瞬。

黃玉傑也看到了沈晦。他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隨即浮起那種慣常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遙遙點頭致意,彷彿只是見到一個普通的熟人。

沈晦也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他們也來了?”

陳煒顯然也認了出來,有些詫異,“黃玉傑……他怎麼也對這個交流會感興趣?”

“或許……”

沈晦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他的興趣,不在古籍本身。”

這時,那位旗袍女士輕輕拍了拍手,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各位老師,各位朋友,感謝大家賞光。趙先生準備了幾件有趣的藏品,請大家移步西側的雅室,一同品鑑交流。”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低聲交談著向西側走去。珠簾再次被掀起,裡面是一間更為雅緻安靜的房間,中間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案,上面已經擺好了幾件東西,覆著深色的絨布。

趙晉川站在主位,笑容可掬:“都是些不成器的小玩意兒,拿出來拋磚引玉,給大家今晚添點談資。”

說著,他親手揭開了第一塊絨布。

燈光下,露出一個黃花梨木的書籍,裡面躺著一函藍布封面的線裝書,共四冊。紙張微黃,但儲存完好。

“同治年間,金陵書局刻本,《文選》殘本。”

趙金卓介紹道,“雖然不全,但刻工精良,初印初裝。請各位老師過眼。”

《文選》,又稱《昭明文選》。是中國現存的最早一部詩文總集,是由南朝梁武帝的長子蕭統組織文人共同編選。蕭統死後諡“昭明”,所以他主編的這部文選稱作《昭明文選》。

書中選錄先秦至梁的詩文辭賦,不選經子,史書中也只略選“綜輯辭采”、“錯比文華”的論贊,可以看出編者已初步注意到文學與其他型別著作的區分,認為只有“事出於沉思,義歸於翰藻”者方可入為文學作品,在藝術形式上,尤注重駢儷、華藻。

而這部詩歌總集在之後的歷朝歷代都有復刻,並對其中的內容修正、增補。趙金卓說這是一部清同治年金陵書局的刻本,那也就是一百多年前的東西,確實不算珍貴。

在他介紹完之後,幾個人已經圍了上去,有人戴上了白手套,有人取出放大鏡。低聲的議論和讚歎響起。

沈晦站在人群稍後,沒有急於上前。他的目光越過長案上被小心翻動的書頁,落在了對面——黃玉傑也站在人群外圍,揹著手,似乎對那套《文選》並不太感興趣,反而側著頭,正和身旁的韓強低聲說著什麼。韓強的目光,卻似有似無地,再次鎖定了沈晦。

當沈晦收回目光,用眼睛看向那套《文選》時,一幕奇異的影像在他眼前閃現。

“識藏”之能瞬間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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