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曲拐子的紅顏(1 / 1)
飛機在雲層上平穩飛行,像一葉扁舟劃過凝固的海。
沈晦閉著眼,呼吸均勻,彷彿真的睡著了。
身旁傳來輕微的翻動聲。那位暈機的女士似乎坐立不安,從小包裡翻找著什麼,帶出一陣混合著薄荷與藥味的淡淡香氣。沈晦沒有睜眼,但感官卻捕捉著四周的一切動靜,前方座椅後背口袋裡雜誌的窸窣,後排乘客壓低聲音的通話,空乘推著餐車經過時輪子滑過地毯的悶響……
實在無聊,沈晦取出了曲振同送他的那本《瓷論》。紙張特有的粗糙觸感剛在指尖停留片刻。
“啊……”
身旁先是一聲極輕的驚呼,緊接著,他敏銳地察覺到那位暈機的女士正朝自己這邊微微傾身靠過來。
沈晦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肩,手中書冊已利落地合攏。
“大姐,您有什麼事嗎?”
轉過臉,目光平和地望向對方,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詢問。
女人臉上閃過一絲被撞破的窘迫,但隨即被一種更復雜的驚訝取代。
“啊,你別誤會,我……”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晦手中的書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能不能……看一眼你剛才那本書?”
沈晦眼神微凝,心中的警惕瞬間拔高。
“怎麼?”
他同樣壓低嗓音,餘光留意著斜前方黃玉傑和韓強的動靜,“您也對這類舊書感興趣?”
女人似乎察覺到他言語裡的試探,神情反倒放鬆了些。她輕輕搖頭,唇角浮起一抹極淡、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那倒不是。只是……這本書的裝幀和顏色,我看著很眼熟。”
“哦?”
沈晦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
猶豫片刻,他把《瓷論》平穩地遞到她面前。
女人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的目光落在那素藍色的封皮上,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黏住了。機艙頂燈的光線斜斜打下來,在她眼底映出一小塊亮斑,又迅速暗下去。
“是它……”
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這聲音裡沒有驚喜,沒有好奇,反而夾雜著一種沈晦難以立刻辨明的複雜情緒。像確認,又像抗拒。
她終於抬起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書皮時微微一頓。然後,她才小心翼翼地接過,指腹沿著書脊緩緩下滑,停在那個略有磨損的邊角上。
“這個磨損……”
她抬起頭,看向沈晦,眼神裡帶著一種求證般的專注,“是左上角,對嗎?書主人總習慣用左手拇指抵著這裡翻頁,久而久之就磨薄了。”
沈晦心中一動。曲振同確實是左撇子。這個細節,若非極其熟悉此書或此人,絕不可能知道。
“大姐認得這本書?”
他問,語氣依舊平穩,但內裡的弦已悄然繃緊。
女人沒有直接回答。她垂下眼,翻開封面。扉頁空白處,用極細的鋼筆寫著兩行小字,是曲振同清瘦的筆跡:“瓷海無涯,器道有心。乙亥年秋,振同自勉。”
她的指尖懸在那墨跡上方,微微顫抖。許久,她才輕聲問:“他……還好嗎?”
這一個“他”字,問得千迴百轉。
“大姐!你說的‘他’是誰?”
沈晦試探性地問道。
“曲振同!曲拐子。”
說完,女人猛地閉了一下眼睛,像被無形的針扎中了。再睜開時,眼眶已然微紅,但淚意被強行壓了回去,只餘下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她輕輕摩挲著那兩行字,彷彿能觸碰到書寫者指尖的溫度。
“這本書,是他早年間最珍視的幾冊之一。你能得到它,應該……他看人很準。”
她的話裡似乎藏著未盡之意。沈晦接過書,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看著她。
“大姐!您是他什麼人?”
沈晦又試探性低問。
女人平穩了一下情緒,說道:“我……我算是他的師妹。不過……”
略一遲疑,她接著說:“我這次來北京就是專門來找他的。”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沈晦心裡也猜出個八九分了。
不禁暗忖:“這曲老爺子快六十了吧,能有這麼以為年輕漂亮的紅顏知己?豔福不淺啊!”
心裡正嘀咕著,女人又問道:“小兄弟!你……你認識曲振同嗎?”
看著女人熱切的眼神,沈晦無聲地點了點頭。他不像欺騙一個敢情真摯的女人。
“你能幫我找到他嗎?我……”
說著,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他在監獄的時候,我去看他,他不見。一年前,他出獄了,卻有意地躲著我不見。”
聽她這麼一說,沈晦心裡更確定了這女人和曲振同之間有一段非同尋常的故事,很可能是感情糾葛。
“大姐!您和曲老爺子……究竟是什麼關係?”
聽到沈晦這樣問,女人臉上掠過一絲悽然。她沉默了片刻,像在時間的長河裡打撈那些沉底的碎片,然後才用極低的聲音,講述起那段泛黃的過往。
她叫徐文慧,看著不過四十出頭,實際已年過半百。當年,她和曲振同是盜墓門裡的師兄妹。不同的是,曲振同帶隊下地、掌眼辨器,而她,專門負責盜掘之後最隱秘也最危險的一環——銷贓。
二十年前,曲振同領著他們“一窩子”人,在關中平原上接連掏了十幾座漢代大墓。冥器如流水般從地底湧出,數額之巨,終於驚動了上頭。風聲越來越緊,曲振同嗅覺極靈,立刻下令所有人就地散夥,蟄伏起來,尤其囑咐徐文慧:手裡的東西一件都不準動,等風頭過去再說。
“可那時候……”
徐文慧的聲音哽了一下,“我父親要做腎移植手術,急等著用錢。我沒忍住,偷偷把幾件東西……出手了。原以為賣給香港來的掮客萬無一失,沒想到……”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深深吸了口氣,那口氣裡浸滿了二十年的愧疚:“出事後,師哥把所有的罪都一個人扛了。在裡頭,他咬死了盜墓就是他一個人乾的,東西怎麼來的我們底下人一概不知。就因為這樣,他判了二十年。我們……我們剩下的人,一個都沒進去。”
“宣判後,他只見了我一面。”
徐文慧抬起眼,目光穿過沈晦,彷彿看見了當年探視室冰冷的玻璃,“就一句話。他說:文慧,以後一定不能再走老路。”
聽完徐文慧的講述,兩個人都默然了。
“小兄弟!你能幫我找到他嗎?我想見他一面。”
徐文慧眼圈仍紅著,眼神卻異常清晰堅定,“只見一面。我想當面……對他說聲對不起。然後,把當年他偷偷讓我保管的一樣東西還給他。”
沈晦目光微凝:“什麼東西?”
徐文慧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又搖了搖頭,示意此處不便明言。她的動作很輕微,帶著一種長年累月養成的警惕。
“那東西,我替他藏了二十年。”
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現在我們都老了,總該物歸原主,也算了結一樁心事。可我怎麼都找不到他。”
“徐姨!”沈晦換了稱呼,語氣裡多了幾分敬重,“曲老把這本書給我的時候,沒提別的。但我想,他既然肯把這本記載了許多……‘心得’的書交託出來,或許心裡已經放下了許多事。”
徐文慧怔了怔,隨即苦笑著搖頭:“師哥那個人,看著灑脫,心裡最重情義,也最認死理。他當年讓我們走正道,自己卻把牢底坐穿……他越是不怪我,我這心裡,越是過不去。”
話依然說到這裡,沈晦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徐姨!我試試吧。我和曲老只見過兩面,我不到老爺子能不能給我這個面子。你容我點時間。”
“好!太好了……謝謝!謝謝!”
徐文慧顯得很激動,馬上就把自己的聯絡方式告訴了沈晦。
接下來的路程,徐文慧向沈晦繼續講述了這些年她經歷了什麼。
因為當年徐文慧負責的是銷贓,所以,她鑑定古董文玩的眼力也很強。尤其擅長鑑定銅器。二十多年裡,她一直合法地從事古董文玩買賣。雖沒有發大財,但現在的生活也算優渥。這次她來西安,也是為了這次古玩交流活動,希望能入手幾件心儀的東西。
飛機輪子觸地的震動傳來,滑行時景物的飛速倒退,打斷了沈晦的思緒。他看向身旁的徐文慧,她已恢復了一個普通中年女人的平靜神色,正低頭檢查自己的行李。
彷彿剛才那番關乎二十年愧疚與等待的交談,只是一段短暫而恍惚的插曲。
徐文慧低聲對沈晦說:“有訊息儘快通知我。”
含笑點頭,沈晦沒有說話。
艙門開啟,溼熱的風湧了進來,帶著西北城市特有的塵土與乾燥植物的氣息。沈晦隨著人流走出廊橋,踏入咸陽機場熙攘的到達大廳。人聲嘈雜,各色接機牌在視線中晃動。
他沒有在人群中尋找陳煒的身影,也沒有立刻聯絡秦映雪。而是像所有普通旅客一樣,走向行李轉盤。
一路上,他一直在用眼角餘光觀察黃玉傑和韓強的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