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玉匣迷蹤(1 / 1)
看著手上的那枚徽章,沈晦心裡迅速翻騰著。這個徽章的形制留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周海鷹手上也戴著一枚。
“東籬社……”
沈晦低聲念道。這徽記的風格,與他所知周海鷹手上的戒指上的標記並不完全相同,顯得更……更老派,甚至帶點某種特定時期的印記。
“這徽章我好像……”
趙金卓湊過來,仔細看了看,“有點眼熟。我好像在我爺爺留下的一箇舊鐵盒裡見過類似的東西,壓在箱底,當時沒在意。爺爺說過,那是他年輕時參加某個‘學會’的紀念章,但那學會存在時間很短,後來就沒了音訊。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古物鑑真學會’?”
“古物鑑真學會?”
沈晦眉頭緊鎖。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說過,難道和“東籬社”有著某種關係?
“嗯,爺爺提過一兩句,說那是抗戰期間一些關注古物文玩鑑賞的民間人士私下組織的,很鬆散,也沒成什麼氣候,沒多久就散了。這徽章……怎麼會在這裡?”
如果這徽章屬於趙金卓的爺爺,而顧文淵曾是那個“古物鑑真學會”的成員,那麼它出現在顧家秘密藏寶洞中,意味著什麼?是顧文淵當年曾來過這裡?還是顧文淵與這個學會有關聯?
更重要的是,取走玉匣的人,是否也與此有關?那枚現代的塑膠包裝碎屑,與這枚老舊的銅質徽章,同時出現在這個剛剛被“光顧”過的現場,彷彿一條跨越了時間的虛線,將過去與現在、不同的線索扭結在了一起。
沈晦將銅章也收好,洞內再無其他有價值的發現。兩人原路退出,那塊岩石在他們離開後,又緩緩恢復了原狀,洞口隱匿如初,彷彿從未開啟。
回到巷子裡,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沈晦的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蘇絮。
“沈晦,情況有點變化。”
蘇絮的聲音比之前更沉,“孫家那隻萬壽碗,確定到了周海鷹手裡。但孫家老爺子剛剛突發急病進了醫院,孫家人現在一口咬定是周海鷹逼的,鬧開了。另外……”
她頓了頓,“我收到一個很隱晦的提醒,說周海鷹最近對西安出現的一件東西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興趣。你在那邊,務必留意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沈晦看向手中那枚銅菊花徽章。周海鷹的戒指,和這枚徽章,是巧合,還是某種關聯?
趙金卓也聽到了隻言片語,擔憂地問:“沈先生,我們現在怎麼辦?”
沈晦望著那排沉默的香樟樹和後面隱藏的土坡。玉匣已被不知名者取走,線索似乎斷了,但新的疑問卻接踵而至。顧家的秘密、失蹤的玉匣、神秘的“古物鑑真學會”和“東籬社”有著何種關係、……這些散落的碎片,背後或許隱藏著更大的圖案。
“先從這枚徽章和顧老爺爺的舊物查起。”
沈晦做出了決定,“那個‘古物鑑真學會’,或許才是解開這些謎團的關鍵節點。”
他隱約感到,自己與趙金卓探尋顧家舊事,或許無意中,正緩緩揭開某個沉埋更久、牽連更廣的隱秘一角。而那隻被取走的玉匣,恐怕並非終點,而是引向更深迷霧的入口。
接連幾兩天,沈晦和趙金卓都在查閱與“古物鑑真學會”相關的零星資料。這個學會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僅在極少數的地方誌和民國散記裡留下幾圈模糊的漣漪。
據趙金卓回憶並多方求證,他爺爺顧文淵年輕時確曾是其中一員,但正如其言,學會存續短暫,成員風流雲散,留下的記載少之又少。
唯一確定的是,這個學會成立於抗戰烽火初燃的一九三八年初,地點就在西安。發起者何人、具體有哪些成員、最終為何消散,皆語焉不詳。唯有一份殘破的報紙副刊上,提過一句“古物鑑真諸君子,於城南雅集,品鑑金石,心繫故國文脈”,算是它存在過的證據。
沈晦比對著那枚銅菊花徽章與記憶中周海鷹戒指的樣式。戒指上的菊花線條更簡練現代,帶有隱秘的奢華感;而這枚徽章上的菊花則古樸厚重,花瓣紋理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冷峻的匠氣。雖是同源之菊,氣質卻已迥然。
就在他們幾乎要陷入僵局時,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打到了趙金卓的手機上。來電顯示是本地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喂,是趙先生嗎?”
一個蒼老但清晰的聲音傳來。
“我是。請問您是哪位?”
“我姓趙。”
對方緩緩道,“是你表舅舅。”
趙金卓心頭一震,與沈晦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表舅?我好想……”
趙金卓剛要說不知道有個表舅,對方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你們去過顧家老宅後的土坡了。”
老人的話直接得讓趙金卓屏住了呼吸,“那枚銅章,你們找到了吧?”
“您怎麼……”
“有些事,該讓人知道了。”
對方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電話裡說不方便。如果你們願意,明天下午三點,到碑林博物館對面的‘金石茶舍’來,我在二樓‘聽雪’包廂等你們。只你們兩人。”
結束通話電話,沈晦和趙金卓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們的行動,似乎始終在某種注視之下。
次日下午,兩人如約來到“金石茶舍”。茶舍古色古香,人不多,頗為幽靜。上了二樓,推開“聽雪”包廂的移門,一位身著灰色中式對襟便服、清癯矍鑠的老人已端坐其中,面前茶霧嫋嫋。他看上去年過八旬,但眼神清澈銳利。
“坐。”
老者抬手示意,目光在沈晦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趙金卓,“長得有幾分你曾祖父當年的樣子。”
“您認識我爺爺?”
趙金卓驚訝道。
“豈止認識。”趙老爺子示意他們喝茶,“你曾祖父顧文淵和我爺爺趙汝謙,也就是你的曾外祖父,還有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當年都是‘古物鑑真學會’最早的成員。”
老者叫趙學武,緩緩道出了一段塵封的往事。
當年,國難當頭,華北、華東大量文物面臨被劫掠或毀於戰火的風險。幾位出身收藏世家或精通金石古籍的年輕人,在西安秘密成立了“古物鑑真學會”。
明面上,這是一個品鑑文玩的同好會;暗地裡,他們的真正目的是利用自身專業知識和人脈網路,秘密甄別、轉移、保護一批具有重要歷史和文化價值的珍品,尤其是那些可能成為敵人掠奪目標的孤品絕品。
“學會的核心成員有七人,以‘歲寒七友’互稱。”
趙學武眼中浮現追憶之色,“顧文淵和我爺爺趙汝謙,還有另外五位,分別來自秦、晉、豫、鄂等地。他們設計了一套嚴密的暗語和標識系統,那枚銅菊花徽章,便是核心成員的憑證。菊花耐霜,寓意堅守。”
學會在極其隱秘的狀態下運作,成功協助轉移保護了多批文物。但隨著戰局惡化,成員或因家族遷移,或因其他任務,逐漸離散。一九四一年底,學會最後一次核心成員聚會後,便轉入徹底的靜默,徽章也被各自珍藏,作為那段歲月的紀念。
“那隻玉匣,”
趙學武看向沈晦,“便是當年他們保護下來的重要物品之一,由顧文淵秘密保管。玉匣本身並非關鍵,關鍵在於匣內所藏,是一份加密的名單和藏匿圖錄,記錄了學會巔峰時期經手保護的一批最重要文物的最終下落和開啟方法。”
沈晦立刻抓住了關鍵:“取走玉匣的人,知道這份名單的價值?”
趙學武點頭,神色凝重:“不僅知道,而且很可能就是衝著它來的。這些年,一直有一股若隱若現的勢力,在追尋‘歲寒七友’的後人和他們當年藏匿的東西。”
“是‘東籬社’嗎?”
沈晦直接問出了心中的疑團。
趙學武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你知道‘東籬社’?”
“有所耳聞。最近我認識一個東南亞的商人,手上就戴著一枚菊花戒指。他叫周海鷹。”
聽到“周海鷹”的名字,趙學武的眉頭深深皺起,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似厭惡,又似惋惜。
“東籬社……那本是‘古物鑑真學會’消散後,由部分成員後人或相關者,在海外另起爐灶形成的一個鬆散圈子。初衷或許是好的,想延續前輩的事業或交流資訊。但後來,它漸漸變了味道。尤其是近二三十年,有些人把它變成了一個追逐利益、甚至不擇手段的網路。成員中有一個叫周嶺谷的……他算是其中比較活躍,也走得比較遠的一個。這個周嶺谷應該就是周海鷹的先人。”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如果玉匣落入瞭如今的‘東籬社’某些人手中,事情就麻煩了。那份名單裡的東西,任何一件都價值連城,更關乎民族文脈。絕不能讓他們用於牟利或流散海外。”
說著,趙學武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泛黃紙片,推到趙金卓和沈晦面前。
“這是我祖父趙汝謙留下的,關於玉匣內加密方式的唯一提示。他曾說過,若後世有正直可信之人需開啟玉匣,可憑此入手。我研究多年,也只解出一小部分。現在,或許該交給你們了。”
沈晦展開紙片,上面是用極細的毛筆寫下的幾行娟秀小楷,並非顧文淵的筆跡:
“菊影暗香浮,星斗轉玉衡。
金石錄中跡,河洛卦外尋。
九宮藏經緯,五音辨濁清。
待到重陽日,還看舊家山。”
這像是一首詩謎,又像是一套複雜的解密指引。
“玉匣的加密,結合了星象、金石文字、河洛理數、奇門遁甲乃至音律。”
趙學武解釋道,“非博學通才、心思縝密之人不能解。即便是拿到了玉匣和這份提示,想要真正破解,也絕非易事。取走玉匣的人,短時間內未必能開啟。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離開茶舍時,暮色已濃。沈晦緊緊握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感覺重若千鈞。玉匣的下落、神秘的取匣人、變味的“東籬社”、周海鷹的興趣、孫家的風波……還有這首撲朔迷離的解密詩。
所有的線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開始朝著一個更為深邃洶湧的漩渦匯聚。而他和趙金卓,已經置身於這漩渦的邊緣。
沈晦望向華燈初上的古城街道,對趙金卓說,“看來,我們得先找一個真正懂‘金石錄中跡’,又能解‘河洛卦外尋’的人了。”
夜風中,不知何處飄來隱約的桂花香氣,卻帶著一絲凜冬將至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