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舊書為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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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晦!你小子行啊!”

電話剛接通,聽筒裡就炸開曲振同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勁兒,震得沈晦不得不把手機稍稍拿遠了些。

“昨天秦家壽宴上那檔子事兒,我可都聽說了!嘿,把範重喜、李墨林那兩個老滑頭玩得團團轉,最後還當眾掀了桌子,痛快!真有你的!”

曲振同語速飛快,像倒豆子似的,“我就說你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有點意思,太有點兒意思了!”

沈晦無聲地笑了笑。昨天才發生的事,今天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這位號稱隱居的老爺子耳朵裡,可見曲振同嘴上說躲清淨,實則從未真正脫離過這潭水渾不見底的古玩江湖。

古人說“小隱於野,大隱於市”,這位爺,怕是在四九城這些大玩家眼皮子底下,悄沒聲兒地織了張自己的訊息網。

“老爺子,您訊息可真靈通。”

沈晦沒接他誇讚的話茬,語氣平常地轉了個彎,“不過今天找您,是有別的事。”

“嗯?什麼事兒?又淘著好玩意兒了?”

曲振同興致勃勃。

“不是東西,是人。”

沈晦頓了頓,聲音放得平穩而懇切,“我想帶一個人去見您。能不能給個面子,安排見一面?”

電話那頭熱鬧的聲氣兒瞬間收攏,安靜下來。過了好幾秒,才傳來曲振同明顯沉下去、帶著不悅的聲音:“小沈!咱們當初怎麼說的?你跟我往來,圖個清淨自在,別讓外人知道,也別攪和進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情關係裡。我誰也不見。”

這話說得硬邦邦,甚至能想象出老爺子在那邊皺眉擺手的樣子。話音未落,聽筒裡似乎傳來了輕微的動靜,像是要結束通話。

“老爺子,您先別急。”

沈晦連忙開口,語速稍快,截住他的話頭,“這事兒可不是我主動張揚出去的。是人家自己找上門來的,指名道姓,非要見您不可。”

“自己找上來的?”

曲振同的聲音裡透出濃濃的狐疑,隨即是警惕,“誰?哪個不長眼的敢摸到這兒來?”

沈晦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鬼魅的笑意,他知道,好奇心已經被勾起來了。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她說……要還您一本書。”

“一本書?”

曲振同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驚愕,隨即是更長久的沉默。那沉默裡,翻騰著沈晦無法完全窺見的、跨越了漫長歲月的記憶與波瀾。電話裡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對方隱約加重的呼吸。

半晌,曲振同的聲音再次響起,褪去了之前的煩躁與抗拒,變得異常低沉,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什麼書?”

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得有些久,久到沈晦幾乎能透過電波,感受到曲振同驟然紊亂的呼吸和劇烈翻騰的心緒。

“人在哪兒?”

最終,曲振同問,語氣複雜難辨。

“就在您眼皮底下,北京。”

沈晦回答得簡潔,“徐文慧,徐姨。”

“是她……”

曲振同吐出兩個字,尾音消散,辨不出是嘆息還是別的什麼。又是一陣停頓,他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說道:“……明天下午。地方你定,清淨些,別讓雜七雜八的人看見。”

“明白。定好了地方,我發資訊給您。”

掛了電話,沈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輕吁了口氣。這第一步,算是成了。

——

次日下午,北京西城區一處私密性極佳的茶苑。包間在最裡側,推開雕花木窗,外面是精心打理過的小院,竹影婆娑,泉水淙淙,隔絕了塵囂。

沈晦陪著徐文慧先到。徐文慧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墨綠色旗袍,外面罩著米白色的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薄施脂粉,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

。她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卻無意識地微微蜷縮著,目光時而落在門口,時而飄向窗外竹影,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門被輕輕推開。

曲振同走了進來。他今日也收拾得格外齊整,一身藏青色的老式對襟衫,腳下是千層底布鞋,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眼神銳利如舊,卻在踏入房間、目光觸及徐文慧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徐文慧站了起來,看著曲振同,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發出聲音。

曲振同也停在原地,目光先是落在徐文慧臉上,隨即,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沈晦悄無聲息地退後半步,將自己隱在門邊的陰影裡,降低存在感。

“振同哥……”

徐文慧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維持著平穩,“好久不見。”

曲振同臉上的肌肉繃緊又微微鬆弛,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文慧……坐吧。”

兩人隔著茶几坐下,距離不遠不近,卻彷彿隔著漫長的歲月。

沉默再次蔓延,帶著陳舊往事的塵埃氣息。沈晦眼觀鼻,鼻觀心,只安靜地斟茶。

“你……這些年,還好嗎?”

徐文慧先開了口,聲音柔和了許多。

“老樣子,混日子。”

曲振同端起茶杯,卻沒喝,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聽說你一直在西安,名氣不小。”

聽得出來,曲振同一直沒有真正地把徐文慧放下,一直在關注著她。

“虛名而已。”

徐文慧搖搖頭,目光落回在桌上的一隻木匣,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這次來,主要是為了這個。”她輕輕開啟匣子,露出一本紙頁泛黃、線裝有些鬆脫的舊書,封皮上的字跡已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曲振同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濺出幾滴。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本書上,呼吸驟然急促。

“《吉金窺斑錄》……師傅的手稿……”

他的聲音嘶啞,“我以為,當年……早就燒了,或者丟了。”

“沒有。”

徐文慧的眼眶微微紅了,“師傅臨走前,偷偷塞給我的。他說……他說你們倆脾氣都犟,因為那件事……怕是再難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說話。這書,是他畢生研究青銅器皮殼、鏽色心得的一部分,本該傳給你們倆一起參詳補全的……”

她頓了頓,強壓著情緒:“他讓我收著,說總有一天,或許……或許能有個機緣,物歸原主,也算了卻他一樁心事,解開你們心裡那個結。直到前段時間巧遇了沈晦這孩子,我才知道……”

她看向一旁安靜如背景的沈晦,眼神裡有感激,也有釋然:“師兄!為了我,你受苦了。我對不起師傅,也對不起……我們這麼多年。”

曲振同顫抖著手,想去碰那本書,卻在半空停住。他抬起頭,看著徐文慧,那雙慣常銳利甚至有些桀驁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劇烈的情緒——有追憶,有痛楚,有愧疚,也有終於被觸及的柔軟。

“當年……也是咱們造孽太多,該有這番磨難。”

他開口,聲音乾澀艱難,“是我太貪心,總想著能湊夠一個整數,然後就金盆洗手,不幹了。唉……到頭來還是把自己害了。”

“不全是你的錯。”

徐文慧打斷他,眼淚終於滑落,她卻帶著笑搖了搖頭,“我也貪心了。不過,這樣也好,經歷了這番磨難,我們也都穩重了,也認識到自己的錯了。唯一遺憾的是,沒想到,我們一別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幾年的隔閡與誤解,在這個午後靜謐的茶室裡,伴隨著一本承載著師恩與遺憾的舊書,被緩緩攤開,那些尖銳的稜角,似乎在淚光與坦誠中,漸漸被歲月磨得溫潤。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師傅的嚴厲與慈愛,說起年輕時一起學藝的趣事與艱辛,說起分別後各自在行業裡的浮沉……起初還有些生澀拘謹,到後來,話語漸漸流暢,嘆息與低笑交織。

沈晦始終默默聽著,適時添茶,心中漸安。他知道,那堵橫亙多年的心牆,正在崩塌。

不知過了多久,茶已換過兩巡。

曲振同終於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吉金窺斑錄》捧在手中,指尖撫過陳舊的紙頁,如同撫摸一段失而復得的時光。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向徐文慧,眼神清明而堅定:“文慧,過去的事……翻篇了。師傅這本書,咱倆一起把它補全,怎麼樣?也算……對得起他老人家。”

徐文慧含淚笑著,用力點頭:“好!一起!”

曲振同又轉向沈晦,目光灼灼:“小子,這次……多謝你了!”

這謝意,沉重而真摯。

徐文慧也看向沈晦,眼神溫潤而充滿力量:“沈晦,以後有什麼事,用得著我們這兩個老傢伙的,儘管開口。”

沈晦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兩位前輩鞠了一躬:“兩位前輩言重了。能見到二位冰釋前嫌,是晚輩的榮幸。以後的路,還望二位多多指點。”

窗外的竹影輕輕搖曳,泉水叮咚。一場跨越數十年的舊怨,在茶香與書香中化干戈為玉帛。而沈晦的身後,悄然多了一位精於銅器、一位廣有人脈且經驗豐富的鑑定界前輩作為堅實的倚仗。未來的風雨或許更急,但他的羽翼,正在悄然豐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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