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出盡風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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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沈晦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範重喜和李墨林,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晚輩請教般的疑惑:“這些跡象,雖需細察,卻也並非隱晦至極。小子才疏學淺,僥倖得前輩點撥,方能窺見一二。只是……”

他刻意停頓,留白的寂靜像水銀般沉重地瀰漫開。

“範先生精研金石,李老目力過人,業內共欽。方才競價激烈,想必二位對此器是真品深信不疑。”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耳膜上,“莫非……是小子眼拙,錯過了什麼更精妙的、足以掩蓋這些瑕疵的‘真諦’?還是說,以二位老先生在圈內數十年的閱歷與眼力……”

他恰到好處地停住,沒說完的話比說出來的更鋒利。那未盡的尾音,分明是“連這都看不出?”

“砰——!”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猛然炸響!

死寂被狠狠撕破。眾人駭然望去,只見範重喜面前的茶几上,一隻白瓷茶杯已粉身碎骨,淡黃的茶湯濺得到處都是,幾片鋒利的瓷碴甚至崩落到了地毯上。

範重喜那隻指著沈晦的手劇烈顫抖著,胸膛像破風箱般起伏,紫紅的臉膛上,羞憤與暴怒扭曲在一起。他猛地甩開身邊人試圖攙扶的手,喉嚨裡“嗬嗬”作響,最終化作一聲嘶啞的怒哼,轉身,近乎踉蹌地撞開人群,頭也不回地朝門口大步走去。那背影僵硬而狼狽,每一步都踏著幾乎要碎裂地磚的怒火。

李墨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著沈晦,鏡片後的眼神複雜難辨——有被當眾戳穿的難堪,有對沈晦如此不留情面的冰冷怒意,或許還有一絲未能及早看穿的懊惱。

他沒像範重喜那樣失態,但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抽動的面頰肌肉,暴露了內心的劇烈震盪。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緩緩收回視線,整了整身上那件一絲不苟的中山裝,對主位的秦天朗方向略一頷首,算是盡了最後一點禮節,隨後也轉身,步履沉穩卻帶著一股壓抑的寒意,離開了偏廳。

兩位在圈內頗有聲望的老玩家就這樣相繼拂袖而去,留下滿廳愕然與低語。空氣裡瀰漫著尷尬、震驚,以及難以言喻的興奮竊竊。

壓力與焦點,瞬間全數落在了依然站在臺側的沈晦身上。

沈晦彷彿對那離去的怒意與聚焦而來的目光毫無所覺,平靜地將話筒交還給終於回過神、額頭冒汗的拍賣師,轉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件已被判為“高仿”的方彝,重新放入錦盒,扣好。

“秦先生!”

他轉向主位的秦天朗,聲音清晰,“這件兒東西雖然是仿品,但工藝確屬上乘,範重喜和李墨林兩位前輩也沒少下功夫。按規矩,款我照付,東西……就交給您處置,用於慈善展示或另作他用都行。”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全了慈善拍賣的體面,又輕輕將“送假貨”的尷尬從秦家身上摘開,滴水不漏。

秦天朗深深看了沈晦一眼,那目光中的審視,已由最初的平淡,轉為帶著一絲激賞的凝重。

他緩緩點頭,開口道:“沈先生!眼力過人,處事周全。我代表秦家,承情了。”

短短几語,份量極重。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些,不少原本對沈晦這個突然冒頭的年輕人持觀望甚至輕視態度的賓客,眼神都變了。驚訝、佩服、好奇,兼而有之。

一些與秦家關係密切或真正有眼力的人,已經開始主動向沈晦點頭致意,目光友善。

特別是秦映雪,一雙明眸毫不掩飾地追隨著沈晦的身影,那目光中的熱切與好奇幾乎要化為實質,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想立刻上前攀談。

而站在稍遠處的秦凌雪,依舊是一身清冷氣質,面上淡然無波,只是偶爾,那清冽的目光會狀似無意地掠過沈晦所在的方向,停留的時間比看旁人時要多上那麼一兩秒。

那眼神裡的溫度,旁人或許難以察覺,但沈晦感官敏銳,只覺得那目光偶爾掃過時,竟隱隱有種被溫水浸潤又迅速抽離的微妙觸感,談不上不適,卻存在感鮮明,讓他無法忽略。

“呵呵……小沈啊!”

一聲爽朗中帶著感慨的招呼傳來。沈晦轉頭,見秦國維老爺子正端著酒杯,朝他走來,臉上掛著真切了不少的笑容,眼神也慈祥了許多,不復最初的審視與距離感。

“今天真虧得你了。”

秦國維拍了拍沈晦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近處幾人聽清,“要不是你出手點破,這件兒仿品不管被誰拍去,回頭心裡都得嘀咕,暗地裡罵我老頭子壽宴上擺局,不講道義。這人情,我記下了。”

這話分量不輕。不僅肯定了沈晦的眼力,更是將他方才的“攪局”定性為維護秦家聲譽和拍賣公允的義舉,當眾給了沈晦一個堅實的臺階和一份不小的人情。

“秦爺爺言重了。”

沈晦微微躬身,態度謙遜,“晚輩只是恰好看出一二,不忍心讓贗品混跡於慈善之舉,更不願有人因此對秦老的聲譽有所誤解。本就是分內之事,當不得您如此誇讚。”

不居功,不張揚,又將動機拔高到維護慈善純淨和秦家聲譽層面,回應得滴水不漏。

秦國維眼中的讚賞更濃,哈哈一笑:“好,不驕不躁,是塊好材料!”

他環視了一下週圍漸漸聚攏過來的、神色各異的秦家子弟和親近友人,提高了些許聲音道,“以後,沈晦就是我秦家的朋友。大家多親近親近!”

此言一出,無異於一道無形的宣告。秦映雪眼睛一亮,秦凌雪則微微垂眸,指尖幾不可察地捻了捻衣角。其他秦家子弟和與秦家交好的賓客,看向沈晦的目光愈發鄭重和熱絡起來。

有一陣熱鬧過後,今天的壽宴總算是結束了。

就在沈晦等著和秦映雪道別,自行離開時,徐文慧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跟我來。”

沈晦只得隨著徐文慧離開了依舊暗流湧動的偏廳,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迴廊。

“徐姨!剛才多謝您提醒。”

沈晦開口道。

徐文慧擺擺手,嘆了口氣:“提醒你是分內的事,我也沒想到他們真敢拿這種東西出來充數,更沒想到你小子……”

她頓了頓,目光復雜地看著沈晦,“下手這麼‘穩準狠’。範重喜那人最重臉面,李墨林心眼也多,你這下是把兩人徹底得罪了。”

“不得罪,他們就會放過我嗎?”

沈晦語氣平靜,“今天這場合,他們本就想拿我立威。退一步,未必海闊天空,更可能被逼到牆角。”

徐文慧默然,知道他說得在理。圈子裡的傾軋,有時比真刀真槍更兇險。她轉了話題:“不說他們了。我找你,是有件事。”

她神色認真起來:“帶我去見曲振同。”

沈晦微微一愣:“曲老?您和他……”

他想起之前似乎聽說過這兩位老一輩的鑑定師之間有些陳年舊怨,互不往來。

徐文慧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情,像是感慨,又像釋然:“有些誤會,擱在心裡很多年了。以前覺得沒必要,拉不下臉。今天看你……”

她笑了笑,“忽然覺得,有些事,該說清楚就說清楚,藏著掖著,或者端著架子,沒意思,還可能誤事。你最近和他有聯絡嗎?”

沈晦點頭:“曲老爺子給我了他的聯絡方式,我估計只有我知道。”

“那就行了。你牽個線,安排個時間地點,越快越好。就我們三個,清淨點的地方。”

徐文慧語氣果斷,“放心,不是去找麻煩,是想把一些舊事理理清楚。這對我,對他,或許……對以後的事,都有好處。”

沈晦看著徐文慧眼中那抹堅定與坦誠,心下了然。這位前輩,怕是看到了今日風波,有感於人際關係的複雜與恩怨的拖累,終於下決心要了結一段往事了。這對他而言,自然是樂見其成。

“好,徐姨。我來安排。”

沈晦應承下來,“儘快給您訊息。”

徐文慧鬆了口氣,拍了拍沈晦的肩膀:“今天你也算是一戰成名了。以後的路,自己多當心。走吧,回去跟秦老打個招呼,我們也該散了。”

兩人返回主廳,宴會已近尾聲。沈晦想告辭時,能明顯感覺到秦家人,尤其是幾位年輕一輩,看他的眼神已大不相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真正的重視與好奇。

因為秦映雪和秦凌雪還要留下來,陪各自的父母與秦老爺子再享受一時的天倫之樂。沈晦也就自己走了。

夜色已深,沈晦與徐文慧先後離開秦宅。坐進車裡,城市的霓虹透過車窗流淌而過。沈晦靠在後座,閉目養神。今日這一局,看似他大獲全勝,掙了名聲,得了秦家青眼,還促成了徐文慧與曲振同和解的契機。但他心裡清楚,範重喜和李墨林絕不會善罷甘休,今日撕破臉,往後的明槍暗箭只怕更多。

不過,那又如何?

他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這條路,本就是逆水行舟。有了“識藏”之能,有了逐漸積累的人脈與名聲,更有了這份不畏紛爭的清醒,他自有他的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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