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深淵歸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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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在缺氧的眩暈與深海高壓的窒息感中明滅。沈晦感到身體越來越沉,四肢像灌了鉛,每一次操控潛水服機械臂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眼前的一切已經模糊,逐漸變得黑暗,氧氣餘量無情地指向紅色臨界區。幽藍的探照燈光外,是無盡的黑暗和那些沉默的毒氣罐、泛黃的罪證檔案。他知道自己可能無法將這一切帶出去了,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滲入骨髓。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用最後一點能量將裝有檔案的防水袋固定在顯眼處時,頭頂上方,穿透重重深海的阻隔,隱約傳來了有節奏的、並非自然產生的敲擊聲——咚、咚、咚,沉穩而有力,像是某種訊號。

是救援?!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混合著責任感猛地攫住了他。他掙扎著抬起頭,用盡最後的力氣,操縱機械臂上的敲擊裝置,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以約定的頻率回應。

很快,幾束遠比他的燈光明亮、穿透力更強的光柱,如同撕破地獄帷幕的利劍,從裂隙上方照射下來。光影中,兩個身著厚重橘紅色深海救援服、如同鋼鐵巨人般的身影,正沿著他之前留下的引導管線,迅速而穩健地下降、靠近。

沈晦緊繃到極致的心絃驟然一鬆,眼前最後的景象,是救援潛水員頭盔面罩後堅定沉穩的眼神,以及伸向他的、帶有安全鎖釦的機械臂。隨後,黑暗徹底吞噬了他的意識。

——

當沈晦再次恢復知覺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平穩的、屬於海面船隻的輕微晃動,以及身上乾燥溫暖的衣物。鼻腔裡是消毒水混合著海風的氣味,耳邊是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人聲的低語。他躺在救援船寬敞明亮的醫療艙減壓室裡,身上連著監測裝置,幾位醫護人員正在密切關注他的狀況。

“他醒了!”

有人輕聲說道。

很快,張延廷和蘇絮的身影出現在觀察窗外。張延廷對他點了點頭,目光沉穩;蘇絮的眼圈微紅,但神色已恢復了大半的冷靜,對他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淺笑。

經過嚴格的減壓程式和醫療檢查,確認沈晦除了輕微脫水、疲勞和耳壓稍有影響外,並無大礙。當他能夠清晰敘述後,立刻被請到了指揮室。

面對張延廷、蘇絮以及幾位緊急趕來的國安、文物、防化部門專家,沈晦詳細彙報了他在“九州丸”沉船處看到的一切:堆積如山的金條銀磚、箱裝的珍貴文物、刻有骷髏標誌的毒氣罐陣列,以及最關鍵的——那個保險櫃中關於“731”和“東籬社”的絕密檔案與照片。

隨著他的敘述,指揮室內的氣氛越來越凝重。當聽到“東籬社”這個名字時,幾位來自國安和軍事歷史研究部門的專家臉色驟然變得極其嚴肅,彼此交換了眼神。

“情況遠比我們預想的嚴重和複雜。”

一位頭髮花白的國安專家沉聲道,“侵華戰爭是,這個‘東籬社’的活動一直是日軍的最高機密,相關實證極少。如果沈晦同志帶回的資料屬實,這不僅是一批價值連城的文物和貴金屬的打撈問題,更涉及重大歷史罪證的發掘、戰爭遺留危險化學武器的處置,以及可能引發的國際影響和安全隱患。”

張延廷神情冷峻,目光掃過海圖上的座標點,果斷下令:“立即向上級進行最高階別彙報!成立‘九州丸’沉船聯合處置前線指揮部。我部協同海警力量,負責外圍海域安全警戒,劃定絕對禁區,禁止任何無關船隻和人員靠近。”

他看向沈晦和專家們:“打撈作業必須立即進行,但前提是絕對安全、專業、可控。我們需要最頂級的團隊。”

命令迅速傳達。不到二十四小時,一支由國家頂尖打撈工程單位、水下考古研究所、防化部隊、危險品處理專家、文物保護和檔案修復專家組成的龐大聯合隊伍,攜帶著最先進的深水作業平臺、大型浮吊、特種潛水器、水下機器人、輻射與化學物質檢測隔離裝置等,陸續抵達相關海域。

數艘萬噸級作業母船和輔助船隻組成了壯觀的作業編隊,在海警艦船的護衛下,錨泊在目標海域。空中,無人機和巡邏機進行不間斷監控。

看著螢幕上傳回的實時打撈畫面,一件件覆蓋著海底沉積物的金條、銀磚被特種網兜小心翼翼地吊出水面,在探照燈下閃著沉重而誘人的光澤;隨後是那些密封在特製防護箱中的文物輪廓,以及最為觸目驚心、被多層隔離裝置嚴密包裹的毒氣罐陣列……“九州丸”沉睡半個多世紀的秘密,正一點點浮出水面,暴露在陽光與海風之下。

指揮室內,眾人神色肅穆,既為這重大發現而震撼,也為其中蘊含的歷史重量與潛在危險而屏息。唯有沈晦,站在人群稍後,看著那不斷上升的“戰利品”,心裡卻翻湧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空落落的,不太得勁。

這感覺並非嫉妒或貪婪。他冒險深潛,初衷是為了自保、破局,甚至帶著揭開周海鷹執念真相的目的。但當真正目睹這規模驚人的財富與罪證被打撈上來,即將歸於國家處置時,他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只是漫長鏈條中一個偶然被捲入、又即將被剝離的環節。那些驚心動魄的搏殺、暗流中的危機、生死一線的抉擇,最終化為了螢幕上一箱箱標註清晰的貨物。個人的冒險與情感,在這宏大的歷史敘事與國家行動面前,似乎顯得微不足道。

“怎麼,看著心裡不是滋味?”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沈晦轉頭,見張延廷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同樣望著螢幕,剛毅的臉上帶著洞悉的神色。他遞過一瓶水,沈晦擺了擺手。

張延廷自己喝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螢幕上:“覺得出生入死一場,最後好像跟自己沒啥關係了?還是覺得……這些黃金寶貝,沒摸著一件,虧得慌?”

沈晦苦笑一下,搖搖頭:“張隊說笑了。這些東西,本來就不該屬於任何個人。只是……感覺有點不真實。像做了場大夢。”

“夢是真的,險也是真的。”

張延廷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力道很重,帶著一種刑警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肯定,“沈晦,我得代表……嗯,至少代表參與這次行動的同事們,鄭重跟你說聲謝謝。不是你提前警覺,跟我們通了氣,不是你在水下拿到關鍵證據,特別是關於‘東籬社’和那些毒氣罐的情況,我們不可能反應這麼快,部署這麼周全。周海鷹可能會狗急跳牆造成更大破壞,打撈過程也可能出現難以預料的危險。你立了大功。”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更顯誠懇:“規矩你懂,有些功勞不能明著表彰。但該有的,國家不會忘記。這次打撈涉及的財物,有明確的處理程式和補償機制。對於你個人因此遭受的損失、承擔的風險,以及提供的至關重要的協助,會有專門的評估和相應的……補償。當然,不是指這些金子銀磚,那想都別想。但保證不會讓你白乾,更不會讓你寒心。”

沈晦聽了,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消散了些。他本就不是追求錢財之人,否則當初也不會把“六器”的秘密一步步揭示出來。他要的,或許就是這樣一句肯定的交代,一種對自己冒險價值的承認。

“張隊,我明白。我做這些,最初也沒圖什麼回報。能阻止周海鷹,能把這些東西……尤其是那些罪證,安全帶回來,讓該負責的人付出代價,就夠了。”

沈晦看向螢幕上正被小心安置的毒氣罐隔離箱,語氣認真。

張延廷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放心吧,周海鷹那邊,鐵證如山,加上以往的舊案,夠他喝一壺的。至於這些打撈上來的東西,後續的清理、研究、定性,工作量巨大,恐怕還需要你這‘第一發現人’和‘六器’專家的知識協助。這段時間,可能還得辛苦你配合。”

“義不容辭。”

沈晦點頭。

這時,蘇絮也走了過來,她換了一身幹練的便裝,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只是眼底深處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哀傷與疲憊。

她對沈晦微微頷首:“謝謝。”

千言萬語,似乎都在這兩個字裡。

沈晦搖頭:“蘇姐!是我該謝你。沒有你接應,我可能就留在下面了。”

蘇絮望向海面,那裡作業正酣。

“打撈只是開始。”

蘇絮輕聲說道:“後面的事,還很多。”

她的目光悠遠,似乎已經越過眼前的繁忙,看向了更復雜的未來——那些檔案的破譯,文物的追索,歷史的定論,以及……她心中那仍未完全放下的、關於丈夫遇害的真相。

沈晦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是的,打撈成功,只是一個階段性的句號,同時也是一個更龐大、更復雜故事的開端。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深入其中,無法,或許也不再想抽身了。

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吹過甲板,遠處作業船的燈光如同星辰點綴在漸暗的海面上。一場深海迷局似乎告一段落,但新的波瀾,已在靜謐的海面下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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