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暫時離京(1 / 1)
在張延廷的介入和威懾下,弟弟沈明簽下的那筆高利貸暫時算是穩住了,債主那邊沒了動靜。但張延廷很快帶來一個無奈的訊息:放貸固然違法,可沈明白紙黑字簽下的債務,本金部分在法律上仍存在償還義務——對方畢竟是實打實拿出了六十多萬現金。這事兒,終究得有個了結。
如今百八十萬的數目,對沈晦而言已非遙不可及。但這筆錢,他不會替沈明還。
對自己的原生家庭,沈晦看得太透徹。長久以來,他彷彿生來就該是那個被索取、被犧牲的角色。倘若這次他輕易點頭,掏錢了事,往後便會是無休無止的要挾與索取。父母的眼淚、弟弟的困境、那套房子、未來的種種……都會變成一根根看不見的繩索,將他牢牢捆住,拖向深淵。
這口子一旦撕開,便是無底洞,永遠填不滿。
他得讓沈明,也讓這個家明白:有些代價,必須自己承擔;有些教訓,必須自己吞嚥。
家中那攤子煩心事暫且可以擱置一旁。而經歷了“九州丸”號上那番生死搏命,沈晦對“玉匣藏寶”的執念也淡了許多,索性將相關線索和那玉匣都交給了張延廷,由警方去深入調查。
眼看距離春節只剩下一個多月的光景,沈晦心裡忽然萌生出走的念頭。過去幾年形單影隻,所謂的“過年”於他而言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煎熬。與其留在北京,面對一個近在咫尺卻無法踏足、甚至不願踏足的家,不如遠遠走開,換一片天地。
打定主意後,他撥通了秦映雪的電話,將自己打算暫時離京的想法告訴了她。
“什麼?你要走?”
秦映雪的聲音裡滿是驚訝,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還要回四川、西藏?不打算回來了嗎?”
沈晦無聲地笑了笑,語氣溫和卻清晰:“不是一去不回。只是快過年了,手頭沒什麼緊要事,想趁這個空檔回四川處理點私事。等過完春節,天氣暖和些就回來。”
“哦……”
秦映雪似乎鬆了口氣,但語氣裡仍有些失落,“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嗎?我也想出去透透氣。最近我爸總拉著我去見生意上的那些叔叔伯伯,煩都煩死了,真想找個地方躲清靜。”
“大過年的,你跟著我跑出去,不太合適。”沈晦柔聲勸道,“春節總得和家人團圓,你若是跟我走了,秦叔叔回頭非得怪罪我不可。再說了,我這趟是去辦事的,行程不定,說不定年前就趕回來了。”
好說歹說,算是把秦映雪安撫住了。
可麻煩還沒結束,他還得應付另一位大小姐——秦凌雪。不管怎麼說,自己現在的身份還是秦凌雪的私人助理。
“秦小姐!春節前這段時間要是沒什麼重要事情的話,我想請一段時間的假,出一趟門。”
沈晦語氣懇切地說道。
相比於秦映雪,秦凌雪卻很乾脆,直接就批准了他的請假。
簡單收拾了一下,沈晦就坐上了前往四川成都的綠皮火車。
之所以選在綠皮火車出行,倒不是因為錢的問題,而是沈晦想在車上感受一下人情味兒。
彼此之間誰都不認識,沒有利益糾葛,只是匆匆的過客,那樣的感覺很純粹。
“小夥子!幫個忙,把我的行李箱放架子上,成嗎?”
剛上車,沈晦就被一個老大爺抓了勞力。不過,他倒是很願意幫人,這是很快拉近雙方距離的途徑。
“成!您小心扶著。”
沈晦爽快應下,一手接過老大爺手裡沉甸甸的舊式皮革行李箱,穩穩當當地託舉起來,利索地擱在了頭頂的行李架上。
“謝謝,謝謝小夥子!”
老大爺鬆了口氣,在沈晦對面的下鋪坐下,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露出樸實的笑容,“這歲數不饒人,東西一沉就犯怵。你這是……也去成都?”
“是啊,去辦點事。”
沈晦也在自己的鋪位坐下,隨口應道,目光不經意掃過老大爺腳邊一個看起來同樣有些年頭的帆布工具包,包口沒完全拉緊,露出裡面一截軟毛刷子和一小塊麂皮的邊緣。這配置,他太熟悉了。
“聽您口音,不是四川人吧?”
沈晦拿了一瓶礦泉水遞過去,主動攀談起來。
“哎,不是,老家河北的。”
老大爺接過水,道了謝,“這回去成都,是看個老朋友,順便……瞧瞧他手裡的一批老銀元。”
沈晦眉毛微挑,來了興趣:“銀元?袁大頭?還是船洋、龍洋?”
老大爺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沈晦一眼:“喲,小夥子懂行?不是袁大頭,是些更早的、雜七雜八的玩意兒,朋友收來的,心裡沒底,知道我早年搗鼓過這些,非讓我去給掌掌眼。這年頭,假東西太多,尤其是銀幣,高仿的做得那叫一個真,火耗、邊齒、包漿,都能亂真,不是老手,十有八九打眼。”
“確實是。”
沈晦深有同感地點點頭,想到那批高仿青銅器,心有餘悸,“尤其是有些高仿,專門盯著某些稀有版別做,殺傷力太大。”
兩人就著銀幣鑑定的話題聊開了。老大爺姓吳,退休前在國營廠裡做鉗工,但祖上開過小錢莊,從小耳濡目染,對銀錢銅板之類格外感興趣,退休後更是把這當成了正經愛好研究,在圈子裡小有名氣。
“我那朋友說,這批貨裡可能摻著幾枚‘四川盧比’和‘湖北雙龍’,還有一、兩枚據說品相極好的‘地球幣’。”
吳大爺壓低聲音,眼中閃著光,“‘地球幣’啊!那可是銀元裡的頂級貨色,真品稀罕得很。我怕……是衝著這名頭來的套兒。”
沈晦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四川盧比、湖北雙龍、地球幣……這些都是中國近代銀幣中極具收藏價值且仿冒重災區的品種。吳大爺的擔心不無道理。
“吳大爺!”
沈晦沉吟片刻,開口道,“如果您不嫌棄,到時候方便的話,我能不能跟您一塊去瞅瞅?不瞞您說,我對這行也算略知一二,多雙眼睛,多個參謀。”
吳大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笑容,皺紋都舒展開了:“那敢情好!求之不得啊!我看你這小夥子穩重,眼神正,是幹這行的料。我正愁一個人看不過來呢!我那朋友住得偏,在成都邊上一個老鎮子裡,正好,咱倆做個伴!”
火車在夜色中隆隆前行,窗外是飛速倒退的、模糊的燈光與田野輪廓。車廂裡瀰漫著泡麵、橘子皮和擁擠人群特有的氣味,嘈雜中自有一種鮮活的溫度。
沈晦原本只是想逃離京城,在陌生的人群和漫長的旅途中放空自己。沒想到,機緣巧合,竟在搖晃的綠皮車廂裡,邂逅了一段新的旅程,而這段旅程的起點,依然與他無法割捨的老本行緊密相連。
銀幣,高仿,掌眼……這些詞彙勾起的不僅僅是職業性的興趣,更有一絲警惕。剛剛才從青銅器的騙局漩渦中脫身,難道又要踏入另一個相似的領域?
“那咱們可就說定了!”
吳大爺顯得很高興,又從隨身帶的布兜裡摸出兩個橘子,硬塞給沈晦一個,“路上時間長,吃點水果。我那朋友啊,姓陳,脾氣有點怪,住的地方也偏,但人實在,手裡過的好東西不少,就是總怕被人騙,每次弄到點拿不準的,都得喊我。”
沈晦剝開橘子,清甜的香氣在車廂渾濁的空氣裡散開一小片。
“陳老爺子是專門玩兒錢幣的?”
“不算專門,他那兒什麼都有。”
吳大爺也剝著橘子,搖搖頭,“他以前是收舊貨的,走街串巷,什麼都收,後來年紀大了,跑不動了,就在鎮子老街上盤了個小門臉,還是啥都收,但自己最得意的就是攢下的那些銀元銅錢。用他的話說,‘這才是硬通貨,歷史的秤砣’。不過這兩年啊,真東西越來越少,假貨越來越精,他也栽過兩回跟頭,虧了不少,所以現在格外謹慎。”
沈晦點點頭,能理解這種老派收藏者的心態和困境。科技的發展讓仿製技術日新月異,不僅衝擊著青銅器這樣的高古大件,連銀幣這類相對“親民”的藏品也難以倖免。
“對了!”
吳大爺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老陳電話裡還神神秘秘地說,這次的東西,可能有點‘說道’,不光是真假問題。我問他啥‘說道’,他又不肯講清楚,只說見了面再說。我琢磨著,是不是東西的來路……有點複雜?”
來路複雜?沈晦心中一凜。這個詞在古玩行裡往往意味著很多:可能是盜掘出土的,可能是涉案贓物,也可能是從某些特殊渠道流出來的……他本能地提高了警覺。
一路無話,第二天晚上,火車停到了成都火車站。沈晦幫著吳大爺把行李從架子上取下來。
“走吧,小沈!”
吳大爺提著工具包,眼神裡充滿期待,也有一絲面對未知的慎重,“咱們去見見老陳,看看他那批‘有說道’的銀元。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
沈晦背起自己的簡單行囊,點了點頭。那就去看看吧。無論是純粹的老銀元,還是背後可能隱藏的“說道”,都用這雙眼睛,還有那份源自“識藏”的感知,去丈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