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又入迷局(1 / 1)
樓道里瀰漫著陳年的灰塵與舊木頭氣味。秦凌雪輕車熟路地引著沈晦來到三樓一扇深綠色的鐵門前,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雙警惕的眼睛在門後審視片刻,看清是秦凌雪,才將門完全開啟。開門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留著長髮、鬍子,看起來有點兒藝術氣息。
朝秦凌雪微微頷首,目光在沈晦身上停留一瞬,側身讓兩人進屋。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睡衣,坐在一張玉雕工作臺後,正在專心致志地看著什麼。
這就是朱銘琪,與沈晦想象中那個可能掌握著秘密的“賬房先生”相去甚遠,更像一個被漫長歲月和某種巨大恐懼徹底壓垮的普通人。
“朱老師!這位是沈晦,信得過。”
秦凌雪放輕聲音,介紹道,“他想了解一些……關於過去的事,尤其是您父親,還有他可能留下的一些關於玉匣的資訊。”
朱銘琪抬起眼皮,目光在沈晦臉上緩慢地移動,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屋子裡很安靜,只有老式掛鐘單調的“滴答”聲。
“玉匣……”
朱銘琪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怎麼說過話,“我爹……是提過一個玉匣。”
沈晦精神一振,拉過一張凳子,在老人對面坐下,儘量不帶來壓迫感:“朱老師!您慢慢說,玉匣怎麼了?”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顧家……顧家舊宅出事前,我爹那陣子心神不寧。有天晚上,他喝多了,把我叫到跟前,說‘銘琪,你記住,有些事……咱家擔了天大的風險。’”
沈晦和秦凌雪屏息凝神。
朱銘琪的眼神變得遙遠而敬畏:“他說,顧家……不是藏私寶,是在護著一批了不得的東西。是國寶!真正的國寶級文物!世道亂的時候,顧家老太爺想盡辦法從日本人手裡搶回一批東西,藏了起來的,怕它們毀了、散了、被搶了運到海外去……我爹幫著處理過一些邊角瑣碎,知道點皮毛,核心的……顧家人誰也沒說,只傳當家的。”
“那……怎麼找?”
沈晦聲音放得更輕。
朱銘琪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壓低聲音,近乎耳語:“我爹說……顧家留了個後手。東西具體在哪兒,他不知道。但他有一次,碰巧看見顧家當時老東家,在一個很舊的玉匣子內壁,用一支很小的毛筆,蘸著一種像清水似的藥水在描畫。畫完了,什麼痕跡都看不見。”
特殊藥水!沈晦和秦凌雪對視,眼中精光一閃。
“那玉匣呢?”
秦凌雪忍不住問。
朱銘琪搖頭,臉上皺紋更深了:“不知道……顧家出事前後,就再沒見過了。我爹猜測,那藥水畫的東西,可能就是線索,或者……就是一張看不見的‘圖’。但得用特定的方法,比如另一種藥水塗抹,或者用特殊的火光照,才能顯形。我爹只記得那玉匣的樣子,是個扁長方形的舊匣子,碧玉的底子帶一點褐色的沁色。”
聽朱銘琪這麼一說,沈晦就知道朱銘琪說的那隻玉匣正是自己手裡的那隻。
朱銘琪頓了頓,努力回憶著:“我爹當時就覺得這事兒太大,趕緊避開了。後來他只含糊跟我說過一句,‘顧家的寶,在玉匣的影子裡。’我一直不懂,現在想想……‘影子’,是不是就是指那藥水畫的、看不見的圖?”
沈晦心中震動。玉匣藏圖,藥水隱形,這比單純的標記或數字更加隱秘和精巧,也更符合保護國寶級別秘密的方式。而顧家是在“保護”而非私藏,這賦予了整個追尋一種截然不同的沉重意義。
“關於那批國寶,您父親還提過別的嗎?任何細節都行。”
沈晦追問。
朱銘琪想了很久,才斷斷續續地說:“沒有了。這次我也算是九死一生了。要不是我想到凌雪就在北京,她認識我的特殊標識,我真就死在周海鷹手裡了。經過這麼一番折騰,我也想明白了,什麼寶藏、財富,人死了還能剩下什麼呀!”
聽朱銘琪這麼一說,經歷了深海瀕臨死亡的那一刻,沈晦早就有了視金錢如糞土的境界了。
“朱老師!”
沈晦將話題引向另一個關鍵,“您在古玩行兒接觸的人裡,有沒有一個……特別擅長仿製青銅器的人?尤其是高古的,手藝好到能以假亂真,可能……綽號叫‘李八子’或者本名叫李牧的?”
聽到“李牧”這個名字,朱銘琪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清晰的波動,甚至帶著一絲驚懼。他猛地抬頭看向沈晦,嘴唇哆嗦起來:“你……你怎麼知道他?李牧……他……他來過我家!”
“什麼時候?他來做什麼?”
沈晦壓住心中的激動,連忙問。
“好多年前了……那時候我爹還在。”
朱銘琪回憶著,語速快了些,“他拿著一個銅觚的碎片,找我爹看。我爹看過後,臉色很不好,把他帶到裡屋談了很久。我偷偷在門外聽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說那碎片上的鏽色和鑄造痕跡,提到什麼‘老坑範’、‘失蠟法改良’……李牧很激動,說什麼‘這才是祖師爺真傳’、‘不能埋沒了’……後來,李牧好像求我爹幫他找什麼東西,或者鑑定一批東西的來源,我爹沒答應,好像還勸他收手,說‘那潭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後來呢?李牧怎麼了?”
沈晦追問道。
朱銘琪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同情,也有恐懼:“後來……過了大概一兩年,我又偶然聽我爹跟一個來拜訪的、像是道上的人嘆氣,說‘可惜了小李那一手神技,怕是身不由己了’。那個人問怎麼回事,我爹含糊說,好像是他家裡人出了什麼事,或者被人拿住了短處,只能給一個背景很深的‘作坊’幹活,專做高仿……‘做的都是能要人命的東西’——我爹當時是這麼說的。”
被迫的……沈晦的心沉了下去。曲老的猜測被側面證實了。李牧這樣一個手藝頂尖的匠人,很可能因為家人被挾持或其他把柄,被迫為犯罪團伙效力。
“您知道那個‘作坊’或者背後的人,有什麼稱呼嗎?比如……‘老匠’?”
沈晦試探著問。
朱銘琪茫然地搖頭:“沒聽過……我爹後來很少跟我說這些,他說知道多了沒好處。不過……後來那個找我爹的人也姓李,叫李墨林。”
“啊!”
這個名字一入沈晦的耳朵,馬上就想到了那個滿臉假笑,目光陰險、惡毒的李墨林。
忽然,朱銘琪抓住沈晦的胳膊,手指冰涼,用力很大,眼中充滿懇求甚至恐懼,“你們……你們是不是在查他們?別查了!我爹……我爹可能就是知道太多,才……才沒了下落!那些人……惹不起的!李牧那麼厲害的手藝,都逃不掉……”
老人的驚恐是如此真實而具有感染力。顯然,這次九死一生的經歷,把他嚇得實在不輕。
沈晦反手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用力握了握,聲音沉穩:“朱老師!您放心,我們很小心。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您提供的這些資訊,非常重要,或許能幫到很多人,包括那些像李牧一樣身不由己的人。”
又安撫了朱銘琪一會兒,並承諾會盡力保證他的安全後,沈晦和秦凌雪才告辭離開。
回到車上,兩人久久沉默。得到的資訊量巨大,卻也更加印證了對手的棘手和危險。
“玉匣藏寶圖的線索,李牧被迫害的佐證,還有‘老匠’團伙可能涉及的更深背景……”
秦凌雪緩緩發動汽車,面色凝重,“沈晦,這條路比你想象的更黑。”
沈晦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卻比路燈的光芒更亮:“正因為黑,才更要走下去。至少現在,我們知道李牧很可能還活著,只是被控制了。也知道顧家的東西,或許真有線索可循。而這兩條線,似乎都與李墨林,以及他背後的勢力有關。”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秦凌雪:“接下來,恐怕得雙線並進。一邊順著朱伯給的數字和地名,小心查證顧家‘玉匣’的線索;另一邊,請張隊那邊全力追查李牧及其家人的下落,並盯死李墨林的一切動向。我有種預感,揭開‘老匠’真面目的關鍵,或許就在李牧身上。而顧家的舊秘,說不定也與這張黑網有著我們還沒發現的牽連。”
夜色如墨,轎車匯入都市璀璨的車流。看似平靜的夜晚之下,一場圍繞古老秘密、高超技藝與貪婪罪孽的暗戰,已然拉開了新的序幕。沈晦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漩渦的中心,但這一次,他手中握有的,不再是盲目的勇氣,而是逐漸清晰的線索和必須前行的理由。
獵手與獵物的身份,往往只在瞬息之間轉換。而他,決心成為那個最終的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