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撲朔迷離(1 / 1)
“沈晦!你給我站住!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沈父在身後怒吼。
沈晦在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爸!”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正是因為我眼裡還有您,還認這個家,我今天才會站在這裡。但有些線,不能越。越了,家就真的散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將屋內壓抑的憤怒、哭泣和不知所措的寂靜,關在了身後。
樓道里昏暗的光線落在他肩上。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父親以斷絕關係相逼的命令,像一塊巨石壓在心口。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想象中的崩潰或難過,反而有種破開迷霧的決絕。
家要守,底線也要守。弟弟要救,公道也要討。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挖出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老匠”,揭開這張詐騙與走私交織的黑網。
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摸出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曲老!是我,沈晦。有件要緊事,想向您請教。關於……一批底款有特殊印記的高仿青銅器。”
電話裡沈晦把事情的經過和曲振同講述了一遍。
電話裡,曲振同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這個手法多少年不見了。我想不出有誰能做出這麼逼真的高仿銅器。”
“李八子!”
曲振同身邊的徐文慧低聲,卻堅定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啊!你是說二師弟李牧?”
曲振同問了一句。
“除了他,我想不出有第二個人能有這門手藝。”
徐文慧肯定地說道。
“唉……”
電話那頭的曲振同長嘆一聲,聲音裡透出複雜的追憶與痛惜,“李牧……是我師弟,也是我們師門那一代裡,天賦最高,心思卻最偏的一個。”
沈晦能聽到電話裡背景音變得安靜,似乎是曲老走到了僻靜處,徐文慧的呼吸聲也清晰可聞,帶著一種壓抑的悲傷。
“我們師從‘南派銅範聖手’顧一舟老先生。”
曲振同緩緩道來,“老師傅一身絕學,最重‘器以載道’,認為仿古是為了知古、敬古,最終是為了守正創新,最忌以假亂真、牟取暴利。我資質平平,勝在踏實肯學,守住了老師‘仿形易,仿神難;仿器易,仿德難’的教誨。可李牧……他太聰明瞭。”
“他對於銅器鑄造的火候、合金配比、紋飾刻範,幾乎一點就透,甚至能舉一反三,青出於藍。尤其是一手做舊的絕活,用老師傅的話說,是‘能欺鬼神’。他做的鏽,能分層次,能辨地域,能仿出千年土沁水鏽交融的自然之態;他刻的銘文,筆意貫通,連商周工匠因鑄造產生的輕微漲筆、流銅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問題就出在這裡。”
曲振同語氣沉重,“他太痴迷於技術本身,太享受‘以假亂真’帶來的快感和別人驚歎的目光。老師傅多次告誡他,手藝是雙刃劍,心術不正,必遭其害。可他不以為然,甚至私下接過一些來歷不明、要求詭異的‘私活’。”
徐文慧忍不住插話,聲音暗沉:“有一次,師傅發現他偷偷仿製了一件剛出土、還未見諸報道的西周重器,連墓裡帶出的絲織品殘留印痕都仿了出來。師傅大發雷霆,要將他逐出師門。是……是我和師兄們苦苦哀求,師傅才心軟,罰他面壁思過,毀掉那件仿品,並讓他立誓,此生絕不用此技為惡。”
“他當時發了誓。”
曲振同介面,帶著深深的疲憊,“也確實消停了一段時間。但……我知道他心有不甘。他覺得師傅老派,守著沒用的規矩,埋沒了他一身本事。後來,師傅去世,師兄弟們各自謀生,聯絡就少了。我只隱約聽說,他南下闖蕩,似乎混得不錯,但也有人說他捲進了一些不清不楚的生意裡。我曾託人給他捎信,讓他回頭是岸,可他……再沒回過音訊。”
沈晦聽到這裡,心中已經勾勒出一個天賦異稟卻走入歧途的手藝人形象。“曲老,您剛才說,‘這個手法多少年不見了’,還有徐姨提到的‘李八子’……”
“那是他的綽號。”
徐文慧低聲道,“因為他仿的東西,行家上手,十有八九會看走眼,所以得了這麼個渾名。他仿製的器物,尤其是高古銅器,有一個極其隱蔽的特點,也是他當年頗為自得的一點——為了追求極致的‘真’,他會在器身內部非關鍵受力處,用特殊手法留下極微小的、類似古文字或符咒的暗記。他說這是他的‘名款’,是向古代無名巨匠的致敬,只有真正懂行且細究到極致的人,才有可能發現。你描述的那個印記……很像他的手筆。”
“但他立過誓!”
曲振同聲音陡然提高,又透出不解和憂慮,“以我對他的瞭解,他雖然偏執,但對師傅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立誓不用此技為惡,他當年是真心跪在師傅面前發下的毒誓。除非……”
“除非他身不由己。”
沈晦說出了曲振同未盡的猜測。
“沒錯。”
曲振同語氣沉重,“小沈!如果這批高仿品真是出自李牧之手,而且牽涉到如此龐大的詐騙走私網路,那我懷疑……他很可能已經不是自由身。要麼是被人抓住了更大的把柄脅迫,要麼……就是被困在了某個地方,被迫為其效命。他的家人呢?我記得他早年成家,有個女兒……”
沈晦心中一緊:“張隊那邊或許能查到更多資訊。曲老,徐姨,謝謝你們。這線索太重要了。如果……如果我們有機會找到這位李牧師傅,你們覺得,他還有可能回頭嗎?”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最後是徐文慧帶著一絲憂慮卻堅定的聲音:“小沈!他是我們師弟。不管他走了多遠,只要有一線可能,我們……我們都想拉他回來。師傅在天之靈,也一定這麼想。”
結束通話電話,沈晦靠在牆上的身體微微繃緊。李牧,一個身懷絕技卻可能淪為人工具的天才匠人;“老匠”團伙,一個組織嚴密、心狠手辣的犯罪網路。這兩者結合,產生的破壞力可想而知。
而弟弟沈明,不過是這張巨網邊緣,一個微不足道的受害者。要救弟弟,平息家裡的風波,徹底解決後患,就必須找到李牧,撕開“老匠”的真面目。
他再次撥通張延廷的電話,將李牧的情況和自己的推測悉數告知。
“李牧……‘李八子’……”
張延廷在電話那頭咀嚼著這個名字,“我好像有點印象。前幾年南方某省上報過一個涉及高仿文物的案子,提到過一個綽號‘八爺’的幕後技術骨幹,但始終沒有抓到實質證據,後來就不了了之。如果真是同一個人……”
他的聲音變得果斷:“我會立刻協調資源,重點排查李牧及其家人的下落。同時,加強對李培元和城西古玩市場的監控。沈晦,你這邊穩住家裡,尤其是你弟弟,讓他別再跟任何可疑的人接觸。另外……”
張延廷頓了頓:“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這個團伙察覺我們在調查,你和你家人,都可能成為目標。”
“我明白。”
沈晦目光沉靜,“我會注意。”
結束通話電話,沈晦陷入了沉思。
父親以斷絕關係相逼,是壓力,也是促使他必須徹底解決此事的動力。弟弟沈明的債,家庭的裂痕,乃至那些未知受害者的冤屈,都繫於這條逐漸清晰的線索之上。
李牧……“老匠”……
正想著,秦凌雪的電話打了進來。
“事情我聽說了。”
她的聲音少見地失了往常的冷淡,透出一種焦灼的關切,“你怎麼能這麼冒失?”
沈晦一怔:“怎麼了?”
“為了一艘或許不存在的沉船,你把命差點搭在海上,值得嗎?”
秦凌雪的語氣帶著責備,更深的卻是後怕。
沈晦無聲地笑了笑,語氣裡有些無奈:“很多時候,不是值不值得,而是被推到了那一步,不得不往前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秦凌雪的聲音再次響起,多了幾分鄭重:“你在哪兒?我去接你,帶你去見一個人。”
沈晦心裡一動。秦家姐妹幾乎同時找上門,難道都為了秦老爺子那批高仿銅器的事?
很快,秦凌雪那輛標誌性的賓士轎車停在了地鐵站口。沈晦特意沒開秦映雪的那輛車,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上車後,沒等秦凌雪再追問海上冒險的細節,沈晦先開了口:“什麼事這麼急?”
秦凌雪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側臉線條顯得有些緊繃:“朱銘琪被警方找到了。”
沈晦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混雜著激動與緊張的情緒瞬間湧起。
“從他那兒,我得到了一些訊息。”
秦凌雪轉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想,你或許會感興趣。”
“難道……”沈晦屏住呼吸,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他知道顧家舊宅寶物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