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又是老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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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爺子,吳大爺!”

沈晦一邊用鑷子小心地夾起地球幣,在放大鏡下仔細觀察那處異常的齒槽,一邊緩緩說道,“您二位的判斷沒錯,這幾枚稀有錢幣,尤其是這枚‘地球幣’,確實有問題。不是普通低仿,是技藝極高的仿品,用的是真銀,甚至可能摻入了部分老銀料,重量、聲音,甚至包漿都能矇混過關。”

陳守拙身體晃了晃,臉色灰敗。

“但是,”

沈晦話鋒一轉,將放大鏡的焦點對準齒槽內壁那極其細微的凸起處,“做這東西的人,有個習慣,或者說,有個‘毛病’——喜歡在極其隱蔽的地方,留下一個微小的標記。就像畫家在自己的畫作角落簽名一樣。”

吳鳳勇和陳守拙立刻湊過來,順著沈晦指的方向,在放大鏡和高光手電的輔助下,費了很大勁,才勉強看到那幾乎與金屬融為一體的、比針尖還小的一個奇異符號——那是一個變體的“匠”字,與青銅器底部的印記,如出一轍!

“這……這是?!”

吳鳳勇倒吸一口涼氣。

“同一個源頭,或者說,同一批匠人的手筆。”

沈晦放下放大鏡,語氣肯定地說道。

嘴裡和二老交流著,但沈晦的心裡卻波濤翻湧。

“青銅器高仿,銀幣高仿,難道都出自這個代號‘老匠’的團伙。他們不僅仿,還很可能用這種‘留暗記’的方式,標記他們的‘作品’,或許是為了內部管理,或許……另有深意。看來他們控制的不只是李牧一個人啊!”

沈晦正思考著,癱在椅子上的陳守拙,喃喃道:“‘老匠’……我好像聽誰提過一嘴……說南邊有個仿古的班子,手藝通天,什麼都敢做,什麼都做得像……可我沒想到,他們連銀幣都……還做得這麼逼真。”

沈晦目光銳利起來:“陳老爺子,賣你銀幣的那個小子,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口音是哪裡的?你們是在哪裡交易的?之後還有沒有見過他,或者有沒有其他人找過你?”

陳守拙努力回憶著:“二十七八歲,個子不高,挺黑,有點瘦,說話帶點湖北那邊的口音?還是湖南?我分不太清……穿得很普通,灰色夾克,帆布鞋。就在老街往溪邊去的那個小石橋旁邊,沒什麼人的地方。之後……之後再沒見過。也沒別人找我。”

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坐直:“對了!他那個帆布包,看起來鼓鼓囊囊,但好像……好像不止裝了我買的這些!他拿東西的時候,我瞥見裡面還有別的布包,大小形狀……有點像卷軸?或者……畫筒?”

畫筒?卷軸?沈晦和吳大爺對視一眼。難道這個流動的小販,手裡不止有高仿銀幣?還有別的門類?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騙局了,而是一個組織嚴密、產品線多樣、透過流動人員銷贓的龐大造假販假網路的一角!而這個網路的核心技術支撐,很可能就是被迫效力的李牧,以及他那套獨特的“暗記”系統!

“陳老爺子!”

沈晦沉聲道,“這件事,您可能需要跟警方說明情況。這不僅關係到您的損失,更關係到打擊一個危害巨大的犯罪團伙。賣您東西的人,可能是這個團伙的外圍成員。”

陳守拙臉上露出掙扎和恐懼:“報警?那……那我買這些東西,會不會也……”

“您是被騙的受害者,只要如實說明情況,配合調查,警方會考慮的。”

沈晦安慰道,同時心裡快速盤算。張延廷正在全力追查“老匠”和李牧,這條銀幣的線索,或許能成為新的突破口,至少能印證這個團伙的活動範圍和銷售模式。

蜀地之行,本為散心避世,卻不想一腳又踏入了更深的迷霧。但這一次,沈晦沒有感到煩躁或抗拒,反而有一種接近獵物的冷靜與專注。

“老陳,聽小沈的!”

吳鳳勇也勸道,“這事兒不能瞞,越瞞越壞事!咱們現在就打電話!”

沈晦點了點頭,走到院子裡,再次撥通了張延廷的電話。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遠山如黛,溪水潺潺。沈晦站在陳守拙家的小院裡,撥通了張延廷的電話,將蜀地發現高仿銀幣及“匠”字暗記的新線索詳細告知。

電話那頭,張延廷的聲音透著凝重與一絲振奮,當即表示會協調當地警方介入,並叮囑沈晦注意安全,暫時不要打草驚蛇。

接下來的幾天,沈晦暫時告別了懊悔不已的陳守拙和熱心陪同的吳鳳勇,獨自留在了成都。一方面算是散心,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在這西南重鎮的古玩市場裡,能否捕捉到更多關於“老匠”網路的蛛絲馬跡。

成都的古玩市場,與北京的潘家園、琉璃廠氣質迥異,少了幾分帝都的堂皇與規整,卻多了幾分蜀地特有的散漫與市井煙火氣。沈晦沒有固定的目標,只是隨著人流,在送仙橋、文殊坊一帶的老街舊巷裡隨意穿行,目光掃過琳琅滿目、真偽混雜的攤鋪。

他收斂了“識藏”那種過於敏銳的感知,只憑借這段時間積累的眼力和經驗去“看”。這更像是一種放鬆,一種將自己沉浸於古物紛繁世界裡的放空。他看青花瓷的暈散,辨銅佛的鎏金,摩挲玉器的溫潤,偶爾與攤主閒聊幾句,聽聽那些半真半假的“傳承故事”。

第一天,一無所獲。看到的要麼是大開門(明顯為真)的普品,要麼是一眼假的低仿,與“老匠”那種精工相去甚遠。

第二天下午,在送仙橋一個拐角不起眼的舊書攤旁,沈晦停下了腳步。攤主是個戴著老花鏡、自顧自看報紙的老頭,攤子上堆滿了泛黃的舊書、信札、單據,還有一些雜項小玩意。沈晦的目光,被一本壓在幾本舊雜誌下的、封面殘破的線裝冊子吸引。

冊子露出的一角,是手繪的工筆花卉,筆法細膩,設色古雅,但更讓沈晦在意的是那紙張的質地和自然形成的舊色。

他蹲下身,小心地將冊子抽出來。這是一本清代中晚期的閨秀課徒畫稿,內容主要是花卉草蟲,不算名家,但繪畫水平頗高,且儲存相對完整,只有邊緣有些蟲蛀和水漬。

關鍵在於,這類帶有實用繪畫教學性質的原稿,在收藏市場有其特定的價值,而攤主顯然將其與普通舊書混為一談,標價僅五十元。

沈晦沒有猶豫,付錢買下。這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漏,卻是靠眼力和對細分市場的瞭解掙來的一份踏實收穫。他將畫稿小心收好,心中那點因家庭紛爭和連日奔波帶來的鬱氣,似乎也隨之散去些許。

第三天,運氣似乎來了。在文殊坊深處一家主營老玉器的小店裡,沈晦的目光掠過櫃檯裡那些或真或假的明清玉件,落在角落一個放雜項的木托盤裡。托盤中有幾枚鏽蝕嚴重的古錢,幾顆品相不好的老瑪瑙珠子,還有一小塊灰撲撲、不起眼的方形玉牌。

玉牌大約拇指指甲蓋大小,白玉質地,但被厚厚的、灰黃黑交織的“雞骨白”沁色幾乎完全覆蓋,表面還有附著牢固的土鏽,看起來髒舊不堪,像從哪個工地角落裡撿來的。店主是個中年婦女,正忙著跟熟客聊天,對那托盤顯然不上心。

沈晦卻心中一動。他讓店主拿出托盤,拈起那塊小玉牌,入手沉甸甸,壓手感十足。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邊緣一處附著物較薄的地方,在櫃檯燈光下仔細辨認。極細微處,透過髒汙,似乎能看到一絲溫潤的玉質光澤,而且那沁色雖厚,但層次自然,深入肌理,不像是短期人為做舊能形成的。

更關鍵的是,玉牌的形制——方形,微弧,四角圓潤,邊緣有極細的陰線邊框——這似乎是戰國至漢代常見的一種小型佩飾或劍飾的造型,俗稱“方勒”或“小系璧”。

“大姐,這個怎麼賣?”沈晦指著玉牌,語氣隨意。

老闆娘瞥了一眼,隨口道:“那個啊,搭頭,跟這幾顆珠子一塊來的,你要的話,給八十塊錢拿去玩吧。”

沈晦爽快付錢。離開店鋪後,他找了個安靜的角落,用隨身帶的軟布和一點點清水,極其小心地擦拭玉牌一角。

隨著汙垢褪去,一小片瑩潤的、帶著深淺不一自然沁色的白玉質地顯露出來,玉質細膩,打磨光滑,千年以上的古玉特有的“寶光”隱隱流轉。

雖然沁蝕嚴重,影響了美觀和價值,但這確是一塊開門到代的戰國漢代古玉!八十塊,撿了個不大不小的漏。更重要的是,這證明了他的眼力在脫離“識藏”輔助後,依然足夠敏銳。

然而,接連的小收穫並未讓沈晦完全放鬆警惕。他逛市場的初衷,始終帶著一絲探尋。他特別注意那些帶有銘文、款識或者特殊工藝痕跡的物件,尤其是青銅小件、金銀幣、印章等,試圖尋找那熟悉的“匠”字暗記,但一無所獲。或許這個團伙的貨,有更隱秘的流通渠道,並不輕易出現在這種開放式市場。

直到第四天傍晚,華燈初上,沈晦準備離開文殊坊時,在一個即將收攤的舊貨地攤前,他有了新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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