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入局串貨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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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逛地攤的第四天,沈晦在一個地攤上發現了一件東西。

攤主是個神情疲憊的中年漢子,地上鋪著一塊髒不拉幾的塑膠布,上面擺著些舊收音機、老手錶、老紀念章、銅墨盒、幾本破書,還有一堆雜亂無章的舊金屬零件和幾塊黑乎乎的“石頭”。

沈晦的目光,被那幾塊“石頭”中的一塊吸引了。那石頭約拳頭大小,呈不規則的扁圓形,表面黑褐色,佈滿蜂窩狀的凹坑和熔蝕痕跡,看起來其貌不揚,甚至有些醜陋。但沈晦卻走近蹲下,將其拿起。

入手極沉!遠超同等大小普通石頭的重量。沈晦心中一跳,仔細觀看其表面特徵,那些凹坑、流紋、磁性感……這分明是一塊隕石!而且是稀有的鐵隕石!

“老闆,這個鐵疙瘩怎麼賣?”

沈晦儘量讓聲音顯得平常。

攤主正忙著收攏其他東西,頭也不抬:“哦,那個啊,我爸以前在地裡挖出來的,死沉,沒啥用。你要?給三十塊錢拿走。”

沈晦幾乎要笑出來。真正的鐵隕石,尤其是具有一定重量和典型特徵的,在礦物收藏和科研領域都有不菲的價值,遠非三十元可比。這攤主完全將其當成了廢鐵或奇怪的石頭。

他付了錢,將這塊沉甸甸的“天外來客”小心地裝進揹包。這大概是此行最大也最意外的一個漏了,與古玩無關,卻另有一番趣味。

揹著幾天淘來的“戰利品”——清代畫稿、戰國古玉、鐵隕石,沈晦走在成都華燈初上的街頭,心情複雜。收穫的喜悅是真實的,證明自己能力的滿足感也是真實的。這些小小的撿漏,像是給緊繃已久的心絃,注入了幾許鬆弛的韻律。

然而,當他回到臨時落腳的客棧,看著窗外城市的霓虹,陳守拙那懊悔的臉、銀幣上微縮的“匠”字、弟弟沈明驚恐的眼神、父親決絕的話語……又如同潮水般漫上心頭。

散心,並未能真正散去所有煩憂。但至少,在這遠離風暴中心的蜀地,他重新確認了自己的座標,磨礪了自己的鋒芒。或許,當不得不再次投身於那些漩渦時,他能更加從容,也更加堅定。

他摸了摸揹包裡那塊冰冷的隕石,心想,即使是天外來的石頭,歷經燃燒與撞擊,最終也會找到落地的歸宿。而人間的迷霧與博弈,終究也需要腳踏實地,一步步去勘破,去解決。

心裡憋悶得慌,肚子也適時地叫囂起來。沈晦乾脆起身,決定出門找點吃的,喝兩杯,或許能疏散些鬱結。

成都的夜,熱辣滾燙。即便是冬日的午夜,街頭依舊燈火通明,空氣裡浮動著椒麻香氣。一家家火鍋店霓虹閃爍,人聲鼎沸,彷彿永不打烊。

沈晦找了家看起來乾淨熱鬧的店,要了個微辣鍋底,點上兩盤鮮切羊肉,叫了兩瓶冰啤酒,獨自涮燙起來。滾沸的紅湯蒸騰起辛辣的霧氣,暫時隔絕了外界的煩擾。

正吃著,身後相隔一桌,傳來幾句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低聲交談,在這滿堂的四川方言中顯得格外突出。

“兩天了,屁玩意兒沒瞅著,這趟四川怕是要白跑了。”

一個粗嗓門抱怨道。

“可不咋地,我就劃拉了兩串破瑪瑙珠子,能把來回火車票錢掙出來就燒高香了。老劉!都怪你,非攛掇來四川,說什麼巴蜀寶地,遍地是寶。我看吶,寶毛沒見著!”

另一個聲音附和,帶著埋怨。

“哎呀,馮哥!你倆咋回事兒?出來收貨不就這麼回事兒嘛!運氣!得靠運氣!運氣不到,跑斷腿也是白搭!”

被稱作“老劉”的人,聲音略顯圓滑,打著哈哈。

聽出三人都是古玩行裡跑碼頭的,沈晦的耳朵便不自覺地支稜起來。趁著服務員上菜的間隙,他側頭飛快瞥了一眼。三人年紀相仿,都是四十出頭的模樣,穿著普通,面色風塵,正是這個行當裡經驗與油滑並存、最難打交道的那一類人——眼力毒,經驗老,路子野,忽悠起人來更是防不勝防。

只聽那最先開口的粗嗓門(大概是馮哥)又哼了一聲:“你說得輕巧!啥他媽運氣?敢情你早就私下聯絡好了,悶聲發大財,撿了對兒‘地球銀幣’的大漏!把我們哥倆拽來,是給你當幌子、壯聲勢的吧?”

話音裡明顯帶了火氣。那老劉趕緊賠笑:“呵呵……馮哥,這話說的,生分了不是?我那對兒銀元是早先就談妥的,跟咱這趟集體行動不沾邊。這麼著,明天,就明天!要是你和楊濤老弟還沒開張,這趟來回所有的吃住行,我老劉全包了!咋樣?”

這話一出,馮哥和一直沒怎麼吭聲的楊濤臉色才緩和下來,幾人又碰杯喝了起來。

可沈晦這邊,卻再也吃不下去了。“地球銀幣”四個字,像根針一樣扎進他耳朵裡。會不會……和陳守拙收的那批高仿貨是同一源頭?

他正凝神思索,那邊老劉又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道:“給我出貨那朋友透了點風,明天的‘串貨場’,可能還有銀幣銀元放出來。咱們趕早,說不定能碰上硬貨,轉運就在眼前!”

“真的假的?”

楊濤似乎來了興趣。

“那還能有假?”

老劉信誓旦旦,“來,桌上這些酒,清了!早點兒回去歇著,養足精神,明天一大早,直奔‘椿樹園’!”

“串貨場”……沈晦心中一動。這是古玩行里老派的說法,指同行內部小範圍交流出貨的私下聚會,來的多是各店的掌櫃、資深跑街和眼力毒辣的“鏟地皮”高手,真東西、好貨色出現的機率遠比公開市場高。如今這種場合,多改稱“交流會”了。

從這三言兩語中,沈晦立刻拼湊出資訊:明天,在“椿樹園”賓館,有一場古玩圈內的交流會。

他這邊心思電轉,身後三人已風捲殘雲般吃完,結賬離去。火鍋依舊沸騰,嘈雜的人聲重新包裹上來。

沈晦抬手叫來服務員結賬,順勢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師傅!打聽一下,‘椿樹園’賓館離這兒遠嗎?”

得到大致方位後,他也起身,推門走入成都溼冷的夜風中。胃裡的火鍋依舊滾燙,但腦海裡那點借酒消愁的散漫心思,已徹底被一絲銳利的探究所取代。

翌日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帶著蜀地冬日特有的陰溼寒氣。沈晦按照打聽來的地址,早早來到了“椿樹園”賓館。這賓館有些年頭了,藏在一條僻靜的街道里,外表不甚起眼,但門口已陸續停了些車輛,下來的人大多步履匆匆,眼神精明,手裡或拎或抱著樣式各異的包、匣、錦盒。

交流會的場地設在賓館三樓一箇中型會議室。門口有人把守,需出示邀請函或由熟人引入。沈晦略一躊躇,正想著如何進去,卻見昨晚火鍋店那三個東北人——馮哥、楊濤和老劉,正結伴走來。

老劉眼尖,瞥見沈晦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或許看他氣質沉穩,不像閒雜人等,便湊近門口的熟人低語了幾句,又朝沈晦努了努嘴。那守門的看了看沈晦,微微點頭。

老劉這才走過來,臉上掛著生意人慣有的笑容,低聲道:“小哥!也是來‘串貨’的?面生啊,第一次來成都這場子?”

沈晦點頭,同樣壓低聲音:“跟朋友過來見見世面,學習學習。”

“成,進去吧,規矩都懂哈,多看少問,出價謹慎。”

老劉似乎只是順手行個方便,也沒多問,便和馮哥、楊濤一起進去了。

沈晦道了聲謝,跟在後面步入會議室。室內光線明亮,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混合著舊木頭、紙張、織物和淡淡的樟腦丸氣味。

會議室中間的桌椅被移開,四周靠牆擺了一圈鋪著白布的長條桌,桌上便是各色待交流的物件。瓷器、玉器、銅器、書畫、雜項……分門別類,但數量不多,顯然經過初步篩選。

已有二三十人散落在場內,或靜靜觀摩,或三兩低聲交談,氣氛看似隨意,實則暗流湧動,每個人的眼神都像探針,在器物和同行臉上來回掃視。

沈晦收斂心神,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他的目標明確——銀幣。

很快,他在靠窗的一張桌子前停下了腳步。桌上一個開啟的紅木匣子裡,鋪著黑色絨布,上面整齊排列著二十多枚銀元。以“袁大頭”、“孫小頭”、清代各省龍洋為主,品相大多中等。但吸引沈晦目光的,是匣子角落裡單獨用軟布襯墊開的三枚銀幣:一枚“四川盧比”,一枚“湖北省造光緒元寶七錢二分”(湖北雙龍),以及一枚“中華民國十八年壹元地球幣”!

與陳守拙手中那批,無論品種、品相,甚至那過於“完美”的包漿色澤,都如出一轍!

沈晦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如同其他觀摩者一樣,俯身仔細觀看。他借調整角度,指尖極其輕微地拂過那枚“地球幣”的邊緣,同時,“識藏”的感知悄然蔓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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