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遇上黑吃黑(1 / 1)
原本沒報什麼太大的希望,可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同一貨源的高仿銀幣。
這說明兩個問題,一個是造假者對自己的手藝太自信了;另一個就是這批東西的數量不在少數。
裝模作樣地把其中一枚銀幣拿在手上。同樣的基底銀質,同樣的精工鑄造,同樣的……那層覆蓋在歲月氣息之上的、精心偽裝的“膜”。當他的感知觸及邊齒內壁時,那熟悉的、變形的,微縮到極致的變體“匠”字印記,如同黑暗中的螢火,清晰無誤地映入他的“眼”中。
同一批貨!確鑿無疑!
沈晦直起身,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負責這張桌子的攤主。那是個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面相斯文的中年男人,正低聲與另一個看貨的人交談,神色坦然,看不出絲毫異樣。要麼他不知情,要麼演技極高。
沈晦沒有立刻聲張,而是退到一旁,如同一個普通學習者,繼續觀摩其他桌子上的物件,但餘光始終留意著那張銀幣桌和其他攤主,同時也注意著昨晚那三個東北人的動向。
馮哥和楊濤似乎在其他攤位前徘徊,並未立刻去看銀幣。老劉則湊在瓷器那邊,與人交談甚歡。
大約過了半小時,馮哥和楊濤終於晃到了銀幣桌前。兩人低頭看了半晌,又拿起放大鏡仔細查驗,互相低聲交換著意見,臉上露出猶豫和心動的神色。沈晦看到,馮哥似乎對那枚“湖北雙龍”格外感興趣,反覆觀看。
攤主(金絲眼鏡)見狀,適時地湊近,低聲介紹著什麼,手指在銀幣上指點。
沈晦心中焦急。如果馮、楊二人入手,不僅損失錢財,更可能打草驚蛇。他必須阻止,但又不能直接上前揭穿,那樣會暴露自己,也可能讓背後的團伙警覺。
他目光急轉,看到了不遠處的老劉。昨晚老劉提到自己早先收過一對“地球銀幣”……或許,這是個切入點?
沈晦裝作隨意踱步,慢慢靠近老劉,趁他與旁人交談間隙,狀似無意地低聲道:“劉老闆,那邊銀幣攤上的‘地球幣’,看著挺開門啊,跟您收的那對兒像不像一坑出來的?”
老劉聞言,轉頭看了看沈晦,又眯眼望向銀幣攤,笑了笑:“小哥好眼力,東西是挺亮堂。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壓低聲音,“我這人信緣分,也信‘頭茬’。好東西過一手,再出來的,味道就不太對了。尤其這種硬貨,一窩蜂似的冒出來,嘿……”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他起了疑心,或者至少,不願再碰同一批明顯量大的“稀罕物”。
沈晦心中稍定。這老劉果然是個老江湖,警惕性不低。
就在這時,馮哥似乎下了決心,開始與那金絲眼鏡攤主討價還價,目標正是那枚“湖北雙龍”。楊濤在一旁幫腔。
不能再等了!
沈晦幾步上前,狀似不經意地也湊到了銀幣桌前,目光直接落在那枚“湖北雙龍”上,彷彿剛發現一般。
“喲,這枚‘湖北雙龍’品相不錯啊。”
沈晦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馮哥、楊濤和攤主都聽到,語氣帶著行家看到好東西時那種略帶挑剔的欣賞。
馮哥正掏錢的手頓了頓,看向沈晦。攤主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也掃了過來,臉上笑容不變:“這位小哥也有興趣?好東西,可遇不可求。”
沈晦沒接攤主的話,反而拿起旁邊那枚“地球幣”,對著光線看了看,又輕輕掂了掂,自言自語般:“分量倒是足,銀水看著也亮。”
邊說,沈晦邊衝馮哥遞了個眼神。
向他這個歲數的古玩行兒里人,比猴都精。雖然只是一閃而過的眼神,馮哥也足以領會沈晦的意思了。
馮哥馬上展顏一笑,裝作很熟絡的樣子,說道:“兄弟!你怎麼才來呀。你看這東西……”
沈晦這才像是注意到馮哥,笑了笑,將“地球幣”放回原處,手指卻似無意地點了點那枚“湖北雙龍”龍鱗的一處細微位置——那裡龍鱗的疊壓關係在極高明的仿品中也容易露出極其細微的不合古法之處,非深入研究真品圖譜或上手大量實物難以察覺。
“馮哥!你看這龍鱗。”
沈晦的聲音壓得更低,只有近前幾人能聽清,“‘湖北雙龍’真品,光緒年間湖北銀元局所鑄,龍鱗多為深打,層次分明,尤其是這一片。”
他指尖虛點,“與旁邊這片的關係,應該是‘前壓後,上覆下’,因為當時用的是螺旋壓力機,模具受力有特定方向。可您細看這一片……”
馮哥和楊濤立刻凝神細看,攤主的臉色微微僵了一下。
沈晦卻不說完,轉而拿起旁邊一枚開門的普通“袁大頭”,指著其邊齒:“再看邊齒。真品機制幣,邊齒是滾邊工藝一次成型,齒槽底部圓潤,過渡自然。高仿品為了追求鋒利效果,或者模具精度不夠,往往需要二次修整,齒槽底部容易留下極細微的平直或重複刀痕,在高倍放大鏡下尤其明顯。當然,肉眼難辨。”
他這番話,句句沒提“假”字,卻句句戳在鑑定高仿銀幣的關鍵點和行家心照不宣的疑慮上。尤其是點出龍鱗疊壓關係和邊齒工藝這種極其專業、非老手不會特別留意的細節,更是瞬間在馮哥和楊濤心裡敲響了警鐘。
馮哥再次拿起那枚“湖北雙龍”,對著光仔細看沈晦所指的龍鱗部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雖然不能百分百確定,但那種“好像哪裡不太對”的感覺被無限放大了。
楊濤也低聲對馮哥道:“馮哥!要不……再看看?這位小兄弟說的,好像有點道理。我聽說最近是有批高仿……”
攤主見勢不妙,連忙笑道:“幾位,東西絕對沒問題,傳承有序。這位小兄弟看著年輕,有些說法恐怕是書本上的理論,和實物略有出入也是常有的……”
沈晦這時卻後退半步,笑了笑,對馮哥道:“馮哥,我就是隨口一說,你自己掌眼最重要。古玩這行,終究是‘看真看假,各憑眼力’。不過,同一坑口出來這麼多稀罕物,又都這麼‘精神’,多琢磨琢磨總沒錯。你幾位慢慢看。”
說完,他朝幾人微微頷首,轉身便走向其他攤位,彷彿真的只是隨口發表了幾句看法。
他這一退,恰到好處。既點明瞭疑點,攪了局,又沒把自己置於直接衝突的位置,顯得像是心直口快的同行交流。
馮哥看著沈晦的背影,又看看手裡那枚越看越覺得“精神”得有些過分的“湖北雙龍”,心裡的購買慾已經涼了大半。他緩緩將銀幣放回絨布上,對攤主道:“老闆!東西我們再想想,不好意思。”
說完,給楊濤使了個眼色,兩人也離開了銀幣桌。
攤主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眼神陰鬱地看了一眼沈晦的方向,又迅速收斂,整理了一下面前的銀幣,但那份強裝的鎮定已然出現裂痕。
沈晦用眼角餘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攪局成功,暫時避免了馮哥的損失,也相當於給這個攤主敲了一記悶棍。但打草驚蛇已在所難免,接下來的調查必須更快了。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會議室角落,正準備再次聯絡張延廷,卻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轉頭看去,只見老劉站在不遠處,手裡把玩著一串念珠,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裡透著探究和一絲瞭然。
沈晦心中微凜。這個老江湖,恐怕已經看出點什麼了。
“不對!這傢伙和那個攤主好像是一夥兒的。”
沈晦從老劉的表情中,敏銳地察覺到這傢伙是在合夥兒坑朋友。
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迎著老劉的目光,沈晦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隨即裝作無事地繼續走向另一個擺放瓷器的桌子,彷彿真的只是隨意逛逛。
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如果老劉和那金絲眼鏡攤主是一夥的,這樣就能解釋通了:老劉先以極低的價格或特殊渠道從“老匠”團伙拿到少量“樣品”(比如他自己提到的那對“地球幣”),在圈子裡小範圍“開張”,既是試探市場反應,也是用“撿漏”的例項為後續出貨造勢、鋪墊可信度。
當“口碑”和“期待”被勾起來後,再由同夥(金絲眼鏡)在類似“串貨場”的地方批次放出同類高仿品,精準收割那些聞風而動、又心存僥倖的行家。馮哥和楊濤,恐怕就是他們選定的目標,而自己昨晚在火鍋店的“偶遇”和聽到的對話,很可能也是這出戏的一部分,目的是營造一種“機緣巧合”和“內部訊息”的氛圍,降低獵物的警惕。
好精密的局!一環扣一環,充分利用了古玩行裡的人性弱點——貪念、撿漏心理、對“內部訊息”的迷信,以及對“熟人”或“行家”的信任。
但老劉似乎並不知道真正的幕後是誰……沈晦回想起老劉之前的表情和話語,他對那批銀幣的“量產”表示過疑慮,眼神裡更多的是警惕和商人式的算計,而非知根知底的坦然。他可能只是一個被利用的“銷售代理”,負責前期鋪墊和篩選客戶,並不知道貨源的具體底細,甚至可能也不知道那隱秘的“匠”字標記。
這就有操作空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