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見到李牧(1 / 1)
看著眼前這尊栩栩如生的羅翰瓷塑,阿昌的兩隻眼睛放著賊溜溜的光。
思索了足有半分鐘,貪婪最終還是壓倒了警惕。阿昌一咬牙:“兄弟!你這件兒東西……確實值得請高人看看。這樣,你稍等,我去問一下。不過,‘李師傅’脾氣怪,見不見,還得看他的意思,而且,就算見,也只能在特定的地方,由我陪著,你不能多問,也不能久留。”
“一切聽昌哥安排。”
沈晦心中暗喜,面上卻平靜無波。
阿昌匆匆離去。沈晦在房間裡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看似悠閒地把玩著手機,實則全身神經都緊繃著,留意著外面的任何動靜。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阿昌回來了,臉色有些複雜,低聲道:“兄弟!運氣不錯。‘李師傅’正好今天完成了一項重要工序,心情還不錯。他聽說有件‘有意思’的德化瓷塑,也來了點興趣。不過,規矩你得記住,地點在後面的獨立小院,只能看東西,談東西,別的不能多問。看完就得走。”
“明白。”
沈晦點頭,小心地重新包裹好羅漢,跟著阿昌出了門。
他們穿過稍顯嘈雜的幾間作坊,走向山林最深處。那裡有一排相對安靜、與其他區域有明顯隔離的平房,其中一間門口站著兩個沉默的壯漢。阿昌上前低聲說了幾句,其中一人開啟門。
裡面是個類似會客室兼工作間的房間,光線明亮,陳設簡單,一張大工作臺,上面擺著些未完成的青銅器小件和工具,靠牆是些書架和材料櫃。空氣中有淡淡的金屬和松香味。
工作臺後,坐著一個頭發花白、身形瘦削、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老者。他背對著門口,似乎正在端詳手裡的一件小銅器。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沈晦看清了他的臉。面容清癯,皺紋深刻,眼神原本有些渾濁麻木,但在目光觸及阿昌和沈晦,尤其是沈晦懷中包裹時,似乎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波動。他的手指關節粗大,佈滿老繭和細微的傷痕,但此刻卻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
自覺告訴沈晦,眼前的老者就是李牧!
與曲老提供的照片相比,蒼老了至少十歲,憔悴不堪,唯有那雙曾經靈巧無比的手,依稀還能看出匠人的風骨。
從房間裡散發出濃重的酒香就能判斷出來,李牧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
“李師傅!這位是沈先生,帶來一件德化瓷塑,想請您給掌掌眼。”
阿昌恭敬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意味。
李牧的目光落在沈晦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探究,有麻木,也有一絲深藏的警惕。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沈晦將東西放在工作臺上。
沈晦依言上前,小心地解開包裹,將那尊白瓷羅漢輕輕放在工作臺潔淨的檯面上。全過程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李牧一眼。
羅漢在明亮的燈光下,釉色瑩白溫潤,寶光流轉,寧靜慈悲的氣息瀰漫開來。
李牧的目光一接觸到羅漢,整個人彷彿瞬間被定住了。他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裡面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和激動。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卻又在即將觸碰到羅漢時停住,像是怕自己的手玷汙了聖物。
他圍著工作臺,從各個角度仔細觀看羅漢,口中發出極輕微的、近乎夢囈般的讚歎:“這釉色……這玉質感……這衣紋的力度和轉折……這開臉的神韻……林朝景……是林朝景的味道沒錯……但好像又有點不同……”
他完全沉浸在了對藝術品的鑑賞中,暫時忘卻了周遭的一切,包括阿昌和沈晦。
沈晦趁機仔細觀察李牧。老人專注時,身上那股麻木和頹廢的氣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匠人特有的執著和神采。但沈晦也敏銳地注意到,李牧的脖頸和手腕處,有隱約的、不自然的淡色痕跡,像是長期束縛留下的。
阿昌在一旁,看著李牧如此投入,既鬆了口氣,沈晦的這件東西確實過硬。又有些緊張,擔心怕李牧說太多或失態,不時用眼神示意沈晦。
沈晦抓住李牧因激動而略微放鬆警惕的時機,狀似隨意地低聲感嘆道:“李老爺子!好眼力。我總覺得這羅漢的氣韻,與如今市面上那些徒具其形的仿品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匠心與時光凝聚的魂魄。可惜,這樣的匠心和傳承,如今越來越少了。”
李牧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目光從羅漢上移開,深深看了沈晦一眼。那眼神裡,有痛楚,有無奈,有深不見底的悲哀,也有一絲極微弱的、被觸動的共鳴。
就在這時,阿昌咳嗽了一聲,提醒道:“李師傅!您看……這東西怎麼樣?沈先生還等著呢。”
李牧像是被從夢中驚醒,眼神迅速恢復了之前的渾濁和麻木。他退後一步,聲音乾澀地評價道:“東西……很好。明晚期德化窯白瓷塑像,工藝頂尖,氣韻高古。即便不是林朝景親手製的,也必是當時頂尖高手所為,價值不菲。”
他給出了一個權威但保守的結論,顯然不想多說。
沈晦知道,第一次接觸只能到此為止。他已經見到了李牧,確認了他的處境,也透過羅漢傳遞了某種訊息,並在李牧心中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他不能貪多,以免引起阿昌的疑心。
“多謝李師傅指點,這下我心裡有底了。”
沈晦恭敬地道謝,小心地重新包好羅漢。
李牧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坐回工作臺後,重新拿起那件小銅器,恢復了之前那副與世隔絕的麻木模樣。
看著李牧的神態,沈晦知道他是遇到難題了。很可能就是他手中的那隻小銅鴨子。
那是一隻鴨子造型的青銅香薰。
鴨子形態栩栩如生,憨態可掬。從器型看,當屬商代,可鑄造工藝與紋飾細部,卻分明透著宋人仿古的審美與技法特徵。然而,當沈晦悄然調動“識藏”的感知時,他便知道——這又是一件能在專家眼皮底下亂真的高仿。
“李師傅!這隻青銅香薰做得真漂亮。只是……”
沈晦開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
李牧緩緩抬起頭,渾濁的雙眼眯起,盯著沈晦。
“只是什麼?”
“啊,我就是突然有點自己的感受,不值得一提。”
沈晦笑了笑,沒往下說,抱起那尊羅漢,作勢要走。
“等等。”
李牧放下手裡的青銅鴨,站起身來,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小子!有話直說。這件兒東西,到底哪兒不對?”
沈晦頓住腳步,側過臉,目光落在那隻香薰上。
“這件東西,沒什麼不對。”
沈晦頓了頓,語氣平靜,“只是……它太對了。對得失了古韻,看在眼裡,少了幾分拙氣,多了幾分匠氣。”
李牧聞言,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他望著那隻自己不知打磨了多少日夜的青銅鴨,嘴唇翕動,卻半晌沒說出話來。
李牧怔在原地,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桌上那隻青銅鴨,彷彿第一次看清它。
——太對了。
——對得失了古韻。
——少了拙氣,多了匠氣……
沈晦的這幾句話像鈍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那些日夜打磨、反覆推敲的工序走馬燈般閃過:從制範、熔鑄,到做舊、上鏽,每一步都精確到毫釐,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比對真品圖譜。他以為自己做到了極致,以為這隻鴨足以騙過任何一雙眼睛。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只一眼,就道破了他窮盡半年仍無法自察的死穴。
他太追求“像”了。
像到忘了,真東西不是“做”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商周的匠人不會揣摩千年後的人怎麼看,他們只是順手捏一隻鴨子,肥一點、歪一點、紋飾刻得深淺不一,那都是活人氣。而他呢?每一刀都在算計,每一筆都在模仿,把古人的隨性當標準答案來抄,抄得再準,也是死的。
李牧緩緩抬手,指尖觸到鴨背那層精心堆疊的綠鏽。觸感細膩,層次分明,可此刻在他感知裡,只剩冰涼。
“拙氣……”
他喃喃重複,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把它‘打磨’得太光了。”
沈晦沒有說話,也沒有走,只是靜靜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半晌,李牧垂下那隻佈滿老繭的手,像是卸下了什麼。他沒有看沈晦,低聲問道:“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沈晦一笑,說道:“我就是個對古玩有點兒興趣的小玩兒家。李師傅!我就是隨便說說,您別在意。”
說完,就和阿昌退出房間。
隨著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個被禁錮的天才匠人。
走在回住處的路上,沈晦心中波瀾起伏。李牧還活著,技藝猶在,但精神已被嚴重摧殘,人身自由受限。這個“秦川坊”比他想象的更嚴密,控制也更森嚴。要救出李牧,揭露這裡,單憑他一人遠遠不夠,必須將確切的情報送出去,等待張延廷和警方的雷霆行動。
誘餌已下,目標已見。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他摸了摸貼身暗藏的微型裝置,希望它能將這裡的座標和情況,順利傳遞出去。羅漢的光芒似乎還在眼前閃爍,那代表著真正不朽的匠心,也映照著黑暗中亟待拯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