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親情破局(1 / 1)

加入書籤

回到住處,沈晦對跟著的阿昌說道:“昌哥!也許我判斷錯了,但我還是要說。”

“什麼?”

阿昌警惕地問道。

淡淡一笑,沈晦說道:“如果李師傅是現在的這種狀態的話,我想我們沒有必要再合作下去了。”

阿昌先是一愣,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說道:“李師傅最近出手做出來的東西確實是越來越精細,但也越來越讓他不滿意了。”

李牧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他不說話,反倒是讓阿昌有點兒著急了。畢竟他們這個“秦川坊”目前真的遇到大問題了,如果不及時解決,前期所有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了。

受形勢所逼,阿昌盯著沈晦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息,忽然低聲說:“沈兄弟!加入給你一個和李師傅深入交流的機會,你能把他出的貨”

沈晦心中一動,知道阿昌心裡的那道防線鬆動了。於是,他假裝思索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以我剛剛和李師傅的交流,我認為他的手藝沒問題,問題是他陷入了一個誤區。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他手上出來的東西不是不‘真’,而是太‘真’了。真的讓行里人懷疑,真的連他自己恐怕都不相信了。”

“好!你等我訊息。”

說完,阿昌轉身走了。

次日同一時刻,沈晦再次來到那間獨立的精工室。門口的兩個壯漢已經習慣了他的出入——阿昌吩咐過,沈先生是“貴客”,是來和李師傅交流心得的,對“廠裡”的技術提升也有好處。

門在身後關上。

李牧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這裡每一個房間都有拾音器,我這兒也不例外。有些話他們聽得見,有些話聽不見——你坐近些,佯裝看東西。”

沈晦依言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工作臺旁,拿起一件未完工的青銅爵,裝模作樣地端詳。

李牧也拿起一件器物,挨著他坐下,手上做著打磨的動作,嘴唇翕動,聲音只有兩人能聽清。

“李師傅!曲振同老爺子您認識吧?”

一開口,沈晦就單刀直入,直戳李牧的要害。

李牧手上的動作驟然停住。

曲振同。這三個字像一把鈍鑿,楔入他七年來層層結痂的傷口。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微微顫動,那裡面翻湧著太多說不清的東西——驚愕、恍惚、愧疚,還有一絲幾近熄滅卻又不甘徹底熄滅的微光。

“……大師兄?”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打磨鏽蝕的銅器,“他還……他還記得我?”

“記得。”

沈晦沒有移開目光,“曲老說起你的時候,說的不是‘二師弟’,是‘李牧’。他說你天賦最高,心思最偏,是師傅當年最心疼也最操心的一個。他說你立過誓,說你知道錯了,說……”

他頓了頓。

“說你不管走多遠,只要有一線可能,他都想拉你回來。”

李牧沒說話。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顎的肌肉繃成一條僵硬的弧線。那雙曾經能在青銅上刻出千年神韻的手,此刻攥著那件未完成的青銅鴨,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良久,他別過臉去。

“拉我回來……”

他的聲音很低,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拉一個做了七年假貨、給那幫畜生賣了半輩子手藝的老廢物?有什麼用?”

“師傅說過一句話。”

沈晦沒有接他的話,只是靜靜道,“‘仿形易,仿神難;仿器易,仿德難。’”

李牧渾身一震。

“曲老說你當年跪在師傅面前發過誓。”

沈晦看著他的側臉,“他說,您現在再一次涉足高仿,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肯定不是你的本心。”

李牧沒有反駁,聽著窗外隱隱傳來廠區作業的嘈雜聲,這間小小的精工室卻像沉入水底,只剩下兩個人壓抑的呼吸。

李牧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的眼神複雜極了,有掙扎,有恐懼,有七年來不敢奢望的希冀,也有對未知的深深猶疑。

“他們……有我女兒。”

他說,聲音壓得極低,“她叫李婉,在杭州。我每年打兩次電話,開一次影片,他們知道我女婿是誰、住哪裡、做什麼工作。如果我跑了,如果我……”

“所以我們要的不是你跑。”

沈晦打斷他,眼神很穩,“我們要的是把他們連根拔起。阿昌只是小卒,‘老匠’才是核心。你手裡握著這個作坊七年的底細,你知道貨流向哪裡,知道哪些人在幫他們洗貨,知道這裡的地形、作息、安保漏洞。把這些交給警方,聯合跨省收網,才能一網打盡。到那時,你女兒才是真正的安全。”

李牧糾結了足有三分鐘,終於抬起頭。

“你問吧。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沈晦沒有急於追問那些大問題,而是先從最尋常的問起:“你來這裡多久了?”

李牧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七年。”

他說,“再過兩個月,就整整七年了。”

七年。沈晦心中一沉。

李牧繼續說著,聲音平板,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起初,是有人找上門,說要合作開工作室,正經搞藝術創作,投資大,條件好,還能帶徒弟傳承手藝。我那時正愁不知道幹什麼呢,整日裡憋悶得很,徒弟也沒收到合意的,就動了心。”

“來了之後呢?”

“來了就走不了了。”

李牧的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合同是套,投資是餌,等我發現這裡根本不是搞藝術,是做假貨,已經晚了。他們手裡有我簽字的協議,有‘合作’期間的流水,還有一些……我早年犯渾時留下的把柄。”

沈晦捕捉到了那個停頓:“什麼把柄?”

李牧沉默了幾秒,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二十多年前,”

他終於開口,聲音更低了,“我剛離開師門南下闖蕩,手頭緊,接過一個私活——仿一件西周重器。那東西后來上了拍賣會,被當成真品高價成交。買家是個海外華人,買回去孝敬父親的,結果幾年後被人點破是假,老爺子當場腦溢血,沒救過來。”

他頓了頓,緩緩撥出一口氣:“我害死過人。”

沈晦心頭一震。

“那件事我以為早就過去了。買家沒有追究,拍賣行賠錢了事,沒人查到那件東西的源頭是我。”

李牧苦笑著搖頭,“可他們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交易記錄、中間人的證詞、那件器物的暗記特徵,一樁樁一件件,擺在我面前。他們說,這案子要是捅出去,我這條老命就算不判死,也得把牢底坐穿。”

“所以你只能留下來。”

李牧沒有回答,只是無聲地點了點頭。

“還有我女兒。”

良久,他再次開口,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她那時候剛考上大學,學美術史,前程正好。他們沒說威脅的話,只是輕描淡寫提了一句‘李師傅的女兒在杭州讀書吧,那地方風景真好’。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沈晦握緊了手裡的青銅爵,指節發白。

七年。七年困在這深山裡,日夜為剝奪他自由的人賣命,用自己畢生所學去製造更多的騙局。不是因為貪婪,不是因為怯懦,是因為手上早已沾了洗不掉的血,是因為這世上還有他拼了命也要護住的人。

“我女兒去年結婚了。”

李牧忽然說,語氣裡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慰藉,“她在杭州安了家,做藝術品修復的工作。她不知道我在哪裡,也不知道我……變成了什麼樣。我每年能給她打兩次電話,開一次影片。他們說,只要我好好幹,她就會平平安安的。”

沈晦放下青銅爵,沉默了很久。

窗外隱約傳來廠區作業的嘈雜聲,這間小小的精工室卻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他看著李牧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那雙手曾做出能欺鬼神的神品,如今卻只能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裡,日復一日地複製著沒有靈魂的贗品。

“他們不讓我碰青銅大器了。”

李牧自嘲地笑了笑,“怕我做暗記,怕我留後手。只准做些小件、做些指導,重要工序分成幾段,不同的人做,沒人知道全貌。老闆很謹慎,我在這裡七年,沒見過他一次。”

“老闆?”

沈晦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不是阿昌?”

“阿昌只是馬仔,管生產和銷售,他上頭還有人。那人從來不露面,只透過電話指令。廠裡的人都叫他‘老匠’,但沒人見過真面目。我猜,他手上不止我這一門手藝,也不止這一個‘廠’。”

李牧看了沈晦一眼,“你要查的是他吧?”

沈晦沒有否認。

李牧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從工作臺抽屜的夾層裡摸出一個極小的、用蠟封住的銅片,藉著遞工具的動作,迅速塞進沈晦掌心。

“這裡七年,我做了一千多件東西,每件都留了暗記,位置和形制都記在這裡。”

他的聲音低不可聞,“還有這個廠的地形、人員、出貨規律,我畫了簡圖。你出去以後,交給該交的人。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第一次抬起頭,直視沈晦的眼睛。那雙渾濁已久的眼睛裡,此刻竟燃著一絲微弱卻執拗的火光。

“讓我活著見我女兒一面。”

沈晦握緊那枚銅片,感受著它在掌心硌出的疼痛。

“我會帶你出去。”他說,“我保證。”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