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天青汝窯(1 / 1)
高劍鋒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倉庫裡的白熾燈照得他臉色發白,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不是惱怒,是另一種沈晦讀不懂的東西。
“一件真的都沒有?”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沈晦點點頭,隨手拿起那件青花盤子,在燈光下轉了轉:“這青花,髮色是對的,仿康熙的珠明料,仿得很好。但你再看這畫工——康熙官窯的雲龍紋,龍爪有力,鬚髮飛揚,講究的是‘一身三力’。這件龍爪軟了,鬚髮也含糊,是仿手不敢下筆。”
他放下盤子,又拿起那件粉彩瓶:“這件更明顯。乾隆官窯的粉彩,講究‘彩頭硬’,顏色豔麗但沉穩。這件粉彩飄了,金彩也發烏——不是真金研磨的料,是化學金。”
高劍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沈晦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人花大價錢弄了這麼一批高仿,又大晚上把自己叫來鑑定,圖的什麼?要真是考他眼力,犯不著費這麼大周章。再說,剛才在會館那會兒,高劍鋒明明對書畫一竅不通,現在怎麼突然對瓷器感興趣了?
“高先生!”沈晦開口,“這批東西,你是從哪兒收的?”
高劍鋒回過神來,臉上又堆起笑:“朋友託我出手的,說是老家窖藏出來的。我也拿不準,就想請沈先生幫忙看看。”
沈晦心裡冷笑。
窖藏?這種話也就能騙騙外行。這批瓷器雖然都是高仿,但仿的水平不低,胎釉畫工都下過功夫,成本少說也得幾萬塊一件。誰家窖藏能藏出一整箱高仿來?
但他沒戳破。
“那現在看完了,”沈晦把東西放回箱子裡,“我可以走了嗎?”
高劍鋒沒答話,只是盯著他看。
那目光和之前在會館門口那一眼不一樣了——少了陰沉,多了幾分審視,像是在掂量什麼。
“沈先生,”他忽然開口,“我聽說你不光會看書畫,瓷器玉器也懂?”
沈晦心裡警鈴大作。
這人打聽過他。
“略懂。”
他淡淡道。
高劍鋒點點頭,“沈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端著那副紈絝子弟的架子,“這批東西,確實是我買的。但不是為了賣。”
沈晦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高劍鋒指了指那些箱子:“我買了三年了。三年裡,我請了不下二十個人來看過——有開店的,有跑碼頭的,有拍賣行的專家,有博物館的老先生。你知道他們怎麼說?”
沈晦沒接話。
“二十個人,有十八個說這是真品。”
高劍鋒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有兩個說看不準。你是第一個,一眼就斷死是高仿的。”
沈晦心裡微微一動。
“所以呢?”
高劍鋒臉色一冷,說道:“所以我想請沈先生幫個忙。”
他轉過身,走到倉庫深處,從一堆箱子裡翻出一個木盒。那盒子不大,一尺見方,紫檀木的,雕工精細,包漿溫潤,一看就是老物件。
他捧著盒子走回來,放在沈晦面前的箱子上。
“沈先生!再看看這個。”
沈晦低頭看去。
盒子沒鎖,只是搭著個小小的銅釦。他伸手開啟,裡面用黃綾襯著,躺著一件瓷器——一隻碗。
天青色的碗。
沈晦的呼吸頓了一瞬。
那顏色他太熟悉了——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汝窯,傳說中的北宋汝窯。全世界存世不過百件,每一件都是國寶級的文物。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來。
碗不大,口沿微撇,圈足規整,通體施天青釉,釉面溫潤如玉,開片細密自然。翻過來看底部,有三個細小的支釘痕,芝麻大小,正是汝窯的典型特徵。
真品?
他的心跳加速了。
可下一秒,那股熟悉的“彆扭感”又湧了上來。
他閉上眼睛,凝神細辨。
識藏之能在體內流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撥動他胸口那根弦——不是真品那種溫潤沉靜的共鳴,而是一種虛浮的、空蕩蕩的迴響。
他睜開眼,又仔細看了一遍。
釉色是對的,開片是對的,支釘痕也是對的。可那股氣——那股屬於千年文物的沉靜之氣——沒有。
“高仿。”
他放下碗,聲音很平靜。
高劍鋒的眼睛亮了。
“你能看出它仿的是誰的手筆嗎?”
沈晦愣了一下,又拿起碗,對著燈光細看。
這回他注意的不是釉色和器型,而是那股“氣”背後的東西——仿者的手筆,仿者的風格,仿者留在器物裡的那口氣。
他閉上眼,讓識藏之能完全放開。
恍惚間,他彷彿看見一雙手在拉坯、修足、上釉、燒製。那雙手很穩,很老練,帶著一種熟悉的感覺——和剛才那批高仿瓷器的風格一脈相承,但比那些更精純,更老辣,更接近真品的“氣”。
他睜開眼。
“民國。”他說,“民國時期的仿品。仿的人是個高手,對汝窯研究極深。這批高仿瓷器,應該也是出自同一撥人。”
高劍鋒盯著他,眼神越來越亮。
“沈先生,”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起來,“您知道這批東西,是誰仿的嗎?”
沈晦搖搖頭。
高劍鋒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出一個名字。
沈晦聽到那個名字,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是他朱銘琪父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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