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議事廳裡,一言而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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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蓋那句“請你下山”的尾音,如同重錘砸在冰面,在聚義廳內激起一片無形的裂紋。

死寂之中,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沉重。

杜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本想看宋江的笑話,卻不料被對方反將一軍,如今晁蓋雖設下苛刻條件,卻終究是答應了!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至極。

他梗著脖子,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身旁阮小七暗暗拉了一下衣角。

阮小七雖魯莽,卻不傻,他看得分明,今日的宋江,與傳聞中那個仗義疏財的鄆城押司判若兩人。

那眼神,那氣度,那字字珠璣、直指要害的言辭,根本不是一個小小吏員所能擁有。

此刻再強出頭,便是跟寨主的決定對著幹了。

曹操,不,現在是宋江了,他對著晁蓋微微躬身,姿態謙卑,但那挺直的脊樑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韌。

“謝寨主信任。宋江必不辱命。”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沒有賭咒發誓,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句平淡的承諾,但這平淡之下,卻隱藏著泰山壓頂般的氣勢。

晁蓋盯著他看了半晌,心中五味雜陳。

他本能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宋江,讓他有些陌生,甚至有些……畏懼。

但他身為梁山之主,話已出口,斷無收回之理。

他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此事便這麼定了。吳學究。”

一直沉默不語,手搖羽扇的軍師吳用,此刻才緩緩出列,眼中精光閃爍,他一直在觀察,從宋江進門的第一刻起就在觀察。

這個人的步態、眼神、言語邏輯,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拱手道:“寨主有何吩咐?”

“你從旁協助宋賢弟,山寨倉廩、人手,除卻值守巡山的核心弟兄,可由他暫行調撥。但,”晁蓋加重了語氣,目光如刀,再次射向宋江,“一切用度,須有賬目,半月一報。若有差池,我唯你是問!”

這既是支援,也是監視。

吳用是他的心腹,派吳用協助,等於是在宋江身邊安插了一雙最銳利的眼睛。

吳用聞言,羽扇輕搖,微笑道:“學究遵命。宋押司深謀遠慮,為我梁山開闢生路,實乃大功一件,吳某定當全力輔佐。”

他的話聽起來滴水不漏,既捧了宋江,又全了晁蓋的面子。

但宋江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吳用笑容下的審視與戒備。

這個“智多星”,才是梁山真正的智囊,也是他未來掌控梁山最大的障礙之一。

“有吳用先生相助,宋江更是如虎添翼。”宋江同樣回以微笑,那笑容意味深長,“只是屯田之事,刻不容緩。我需要立刻清點人手、農具與種子。不知山寨之中,可有相關儲備?”

此言一出,杜遷再次冷笑起來:“儲備?宋押司真會說笑!咱們是握刀的手,不是拿鋤頭的命!山寨裡除了刀槍劍戟,便是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傢伙事,哪來的犁頭耙子?”

眾人又是一陣附和,氣氛再次變得尷尬。

這確實是梁山的窘境,他們是強盜,不是農夫。

宋江似乎早料到此節,他轉向負責打探訊息、開設酒店的頭領朱貴:“朱貴兄弟,我記得你曾提過,山下幾處鎮甸,常有鐵匠鋪、雜貨鋪。我們雖無儲備,但官府有,富戶有。與其去劫掠那些會引來官軍圍剿的州縣府庫,不如用我們劫掠得來的部分金銀,去換取我們急需的物資。一來可以避免打草驚蛇,二來也能彰顯我梁山‘只取不義之財,不傷無辜百姓’的聲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提高:“諸位以為,‘替天行道’四個字,僅僅是寫在旗上那麼簡單嗎?民心,才是真正的‘天’!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我們用金銀去買他們的農具,他們便知我們不是一味搶掠的惡匪;我們招攬流民,許以活路,他們便會視我梁山為再生父母。這,才叫‘行道’!”

“得民心者,得天下!”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聚義廳內轟然炸響!

在場的頭領,無論是晁蓋、吳用,還是林沖、劉唐,無一不是草莽出身,他們所想的,不過是“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的快活日子,何曾聽過如此振聾發聵的言論?

就連一直心懷戒備的吳用,握著羽扇的手也不由得一緊,他看向宋江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了深深的驚疑。

這話,絕不是一個鄆城小吏能說出來的!

這分明是……分明是胸懷天下、意圖爭霸的梟雄之言!

晁蓋也被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自己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聚義”理想,在宋江這番話面前,顯得如此的渺小和幼稚。

宋江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在這群草莽好漢的心中,種下一顆名為“野心”的種子。

他趁熱打鐵,轉向晁蓋,再次躬身:“寨主,事不宜遲。請允我即刻下山,籌備農具與種子。我不要山寨一兵一卒,只需白勝兄弟陪同即可。他久在市井,熟悉門路。所需金銀,也請吳用先生核算,記在屯田司賬上,日後定當加倍奉還!”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事事請示,處處合乎規矩,讓晁蓋根本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而且,他只要一個地位不高的白勝,更是打消了晁蓋對他擁兵自重的最後一絲疑慮。

晁蓋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準了。所需金銀,由吳學究從庫房支取。”

“謝寨主!”宋江直起身,

議事至此,算是塵埃落定。

眾人心思各異地漸漸散去。

杜遷、劉唐等人聚在一起,低聲咒罵著,認為宋江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騙子,等著看他二十天後如何被晁蓋趕下山。

而豹子頭林沖,自始至終未發一言,只是在離去時,深深地看了宋江一眼。

那眼神複雜,有困惑,有審視,也有一絲微不可查的……期待。

他被高俅陷害,家破人亡,對官府的恨深入骨髓。

宋江那番“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話,似乎在他心中點燃了某種不一樣的火焰。

吳用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宋江身邊,壓低聲音道:“宋押司,你今日所言,讓吳某大開眼界。只是,那荒田百頃,水患之後,地力貧瘠,加上流民三百,皆是老弱,想要一季功成,恐怕難如登天。”

這是最後的試探。

宋江轉過身,與他對視,臉上帶著胸有成竹的笑容:“吳先生可知,昔日曹孟德官渡之戰,兵微將寡,糧草不濟,如何能以弱勝強?”

吳用一愣,他熟讀兵書,自然知道這段史實。

宋江不等他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其一,在於許攸獻計,火燒烏巢,斷敵糧道。其二,則在於戰前廣興屯田,使軍心安定,無後顧之憂。如今我梁山之困,與當年官渡之戰何其相似?缺的不是能征善戰的將軍,而是足以安身立命的根基。至於地力貧瘠,流民老弱……先生,用人之道,存乎一心。朽木亦可雕,頑石亦可琢,何況是活生生的人呢?請先生,拭目以待。”

說完,他不再理會怔在原地的吳用,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聚義廳。

廳外,月色如水,夜風微涼。

宋江站在山崖邊,俯瞰著山下沉睡的廣袤土地,心中豪情萬丈。

梁山,不過是他霸業的起點。

這群桀驁不馴的好漢,將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

而那百頃荒田,將是他帝國的第一塊基石。

夜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宛如一尊蟄伏的巨獸。

他知道,從今夜起,無數雙眼睛將在暗中盯著他,有懷疑,有嫉恨,有期待。

晁蓋的警告,吳用的試探,杜遷的敵意,都將化為無形的枷鎖。

但他不在乎。

權力之爭,早已開始。而他,從未輸過。

他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將那份寫在紙上的計劃,變成實實在在的糧食。

他需要一批人,一批絕對服從他命令,能夠將他的意志貫徹到底的人。

這些人不必武藝高強,但必須……聽話,且有被逼到絕路的渴望。

宋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已經想好了,該從哪裡找到他的第一批班底。

那三百流民固然重要,但要讓他們歸心,還需要梁山自己的人去做表率。

而山寨裡,那些被邊緣化、被看不起、終日無所事事的嘍囉兵,正是他最好的選擇。

給他們尊嚴,給他們希望,給他們一塊能活下去的土地。

他要讓整個梁山都看到,跟著他宋江,不僅能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更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活出個人樣!

風,更冷了。

一場關乎梁山未來命運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風暴的中心,便是那個站在崖邊,看似單薄卻穩如泰山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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