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成歸己,民心所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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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過半,梁山北麓那千畝荒地,已然換了人間。

昔日的亂石荊棘,如今被縱橫的阡陌切割得整整齊齊,溼潤的黑土在春日暖陽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韓伯龍不愧是懂農事的行家,他依照節氣,將種子分批下種,又在田間地頭立起幾座簡易的草棚,設為“農課日”的講堂。

每逢歇工,便由他親自挑選出的幾個老農頭領,向那些扛了一輩子刀槍的嘍囉們,傳授如何辨識苗情、何時除草、怎樣引水。

起初,山寨裡頗有些不以為然的聲音,認為好漢就該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下地種田,豈不是自降身份?

可當宋江的命令傳遍全山,一切都變了。

“凡參與屯田者,無論頭領嘍囉,秋收之後,所得糧食三成歸自己所有,餘下七成入山寨公倉。”

三成歸己!

這四個字彷彿一道驚雷,炸醒了無數人的心思。

那可是實打實的糧食,是能塞滿自家婆娘米缸、讓娃兒吃飽肚子的東西!

訊息傳開的第二日,原先那些持反對意見最烈的頭領,竟是第一個跑去韓伯龍那裡報名,生怕去晚了,分不到好地。

黑旋風李逵雖是個不識字的莽漢,卻也明白這其中的好處。

他每日天不亮,便嗷嗷叫著,帶著麾下前軍的兄弟們輪值下地。

他不懂什麼精耕細作,卻自創了一套簡單粗暴的“墾田令”:“一鋤頭下去,記一功!一擔土挑走,賞一碗酒!”規矩雖野,卻最對這群莽漢的胃口。

一時間,李逵的前軍上下幹勁沖天,揮汗如雨,開墾的進度竟遙遙領先於其他各部,成了梁山屯田的一面旗幟。

山寨內部熱火朝天,宋江的目光卻早已投向了山外。

他密令鼓上蚤時遷,帶上金銀,扮作行商,潛入周邊的村鎮集市。

時遷的任務有二:一是高價收購農具、耕牛,有多少要多少;二是以梁山泊宋公明的名義,向那些被官府和地主壓榨得喘不過氣的佃戶、饑民放出話去:“梁山泊替天行道,宋公明仁義無雙,願將山中荒坡租予百姓耕種。不收租子,不要徭役,秋後收成,與山寨五五分成,絕不強奪一粒糧食!”

這訊息如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瞬間激起千層浪。

五五分成?

這在往日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鄰近幾縣的饑民,早已被苛捐雜雜稅逼得走投無路,聽聞此訊,竟如見到救命稻草,紛紛拖家帶口,向梁山方向湧來。

短短十數日,便有百餘人冒著被官府捉拿的風險,投奔到了山寨。

宋江親率吳用、公孫勝,在山口迎接這些衣衫襤褸的百姓。

沒有絲毫嫌棄,反而一一賜下熱粥、新衣,又命人分發嶄新的農具,讓韓伯龍撥出專人,手把手教他們如何在山坡上開墾梯田。

聖手書生蕭讓和鐵叫子樂和更是奉命而動,樂和連夜編出了一首朗朗上口的《投寨謠》:“東家催租西家逼,官府如狼又似虎。莫怕倉廩被奪盡,梁山宋公分田耕!”此謠由投寨的百姓口口相傳,很快便傳唱四方,引得更多走投無路的百姓前來歸附。

一日,宋江巡視田間,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農突然丟下鋤頭,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淚流滿面:“叩謝宋公明大恩!小人祖上三代都是給地主扛活的佃戶,做夢也想不到,這地裡長出來的莊稼,竟能有自己的一份啊!”

宋江連忙上前,親手將他扶起,環視著周圍一張張被汗水浸透、卻洋溢著希望的臉龐,朗聲道:“老人家,快快請起!從前,你們是為地主流汗,為官府賣命,汗水流乾,肚子還是空的。如今在梁山,你們是為自家流汗,這汗,流得值!心,才踏實!”

“為自家流汗!”這句樸實無華的話,彷彿帶著一股魔力,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那些原本只是為了“三成歸己”而埋頭苦幹的嘍囉們,此刻胸中也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盪。

李逵聽得熱血沸騰,竟破天荒地主動找到樂和,請他把“三成歸己”也編進歌裡。

於是,一首新的軍歌在梁山北麓響起,前軍的漢子們一邊揮動鋤頭,一邊扯著嗓子齊聲高唱,那雄渾的歌聲,竟蓋過了山谷間的風聲,聲震雲天。

聚義廳後的高崗上,晁蓋負手而立,極目遠眺。

昔日他眼中那片象徵著梁山天險的荒山野嶺,如今阡陌縱橫,綠意盎然。

田壟之間,炊煙裊裊,那些曾經只知打家劫舍的嘍囉,竟與山外投奔來的百姓並肩而作,有說有笑,儼然一派治世之景。

他怔怔地看了許久,喉結滾動,低聲問身旁的赤發鬼劉唐:“你看,這……這還是我們當初那個梁山嗎?”

劉唐心中五味雜陳,他望著山下那道被眾人簇擁著的身影,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天王,若是……若是在您當位之時,也能想到此法,梁山何須今日之變?”

晁蓋的身子猛地一顫,臉色瞬間煞白。

劉唐的話像一根尖刺,精準地扎進了他心中最隱秘的痛處。

是啊,他晁蓋只想著兄弟們大碗喝酒、大塊分金,卻從未想過如何讓這山寨、讓這數萬兄弟,有一個長久的生計。

他只知守成,而宋江,卻在開創。

良久,晁蓋一言不發,默默轉身,走下高崗。

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過問屯田之事,彷彿那片欣欣向榮的土地,已是另一個人的天下。

月圓之夜,宋江在北麓新墾的田地邊上,大設“田頭宴”。

沒有聚義廳的森嚴,沒有金交椅的尊卑,數百張簡陋的桌案從田埂一直鋪到山腳,全山頭領與所有參與屯田的百姓、嘍囉雜坐一處,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酒過三巡,韓伯龍滿面紅光,親手捧著一個大木筐,穿過人群,來到宋江面前。

筐裡,是剛剛破土而出的第一批青苗,嫩綠的葉子上還帶著晶瑩的露珠。

宋江起身,親手接過木筐,高高舉起,對著萬千與宴者,聲如洪鐘:“眾家兄弟,各位鄉親!請看此物!此苗,非我宋江一人所種,乃是山寨萬千兄弟的血汗所養,是各位父老鄉親的希望所寄!我宋江今日在此立誓:今日,我們同心協力,可得三成歸己;他日,待我等替天行道功成,這天下,便是十城共治,萬民同享!”

“十城共治,萬民同享!”這八個字,如驚雷貫耳,讓所有人熱血沸騰!

話音未落,李逵“嚯”地一聲猛然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推開桌案,大步流星衝到高臺前,“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嘶力竭地吼道:“我鐵牛李逵,不懂什麼大道理!只認俺宋公明哥哥!這條命,便是哥哥的!生死相隨,絕無二話!”

他的動作像一個訊號,剎那間,臺下前軍的數千名士卒齊刷刷地起身,甲葉碰撞聲連成一片,隨即如潮水般單膝跪倒,兵刃頓地,聲震寰宇:“我等生死追隨宋公!”

緊接著,那些受過恩惠的屯田百姓,也紛紛跪倒在地,俯首叩拜,最初只是零星的呼喊,很快便匯成一股無法抗拒的洪流,直衝雲霄:

“拜見宋公!”

聲浪排山倒海,在梁山群峰間激盪迴響。

宋江立於高臺之上,一手舉著青苗,一手虛按,望著臺下俯首的萬千軍民,心中一片澄明。

他終於悟了,權柄可以靠手段奪取,但人心,卻只能用實實在在的恩惠與希望去收服。

而今,他已然得到了這最難得的人心。

遠處,夜風再起,吹過田野,吹動他的衣袍,卻不再是為舊日英雄送葬的悲歌,而是為新朝新主,吹響了序章的前奏。

田頭宴後的第三日,喧囂與熱血漸漸沉澱。

連綿的春雨初歇,洗淨了山間的塵埃,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

宋江沒有在忠義堂處理文書,也未再去巡視田地,他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布箭衣,獨自一人,沉默地穿過校場,朝著山寨最深處,那座終年戒備森嚴的軍械庫走去。

他的步履不快,卻異常沉穩,每一步都彷彿在丈量著腳下的土地,也丈量著未來的道路。

雨後的陽光穿過雲層,在他前行的路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顯得格外孤寂,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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