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糧種藏刀,暗流湧動(1 / 1)
麥苗初綠,春風拂過樑山北麓,帶起一陣泥土的芬芳。
屯田司的隊伍擴編至八百人,熱火朝天的景象卻刺痛了某些人的眼。
對於習慣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快意恩仇的梁山老人來說,扛起鋤頭像泥腿子一樣刨食,是最低等的活計,簡直是奇恥大辱。
夜,黑得像濃墨。
一道人影藉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潛入新築的糧棚。
這裡堆放著為春耕備下的部分種子,是整個梁山未來的糧食來源。
刺鼻的火油味瀰漫開來,很快,一簇火苗猛地躥起,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木料與麻袋。
“走水了!糧棚走水了!”
淒厲的喊聲劃破了梁山的寧靜。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無數嘍囉提著水桶奔來,但火勢藉著油力,已成燎原之勢。
當大火終於被撲滅時,糧棚已化為一片焦黑的廢墟,空氣中滿是種子被燒焦的苦澀氣味。
就在眾人驚魂未定之際,一道悲愴的哭嚎聲在聚義廳外炸響。
“天怒人怨啊!蒼天示警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摸著天”杜遷披頭散髮,捶胸頓足,涕淚橫流。
“我梁山替天行道,靠的是手中刀,馬上義!如今卻要學那農夫,與泥土為伍,這便失了義氣,動了根本!蒼天震怒,降下天火,這便是報應!報應啊!”
杜遷哭得撕心裂肺,極具感染力。
一些本就心懷不滿的老嘍囉,此刻更是面色煞白,信了七八分。
他們辛辛苦苦建起的糧棚,一夜之間化為烏有,不是天譴是什麼?
“杜頭領說得對,咱們是好漢,不是莊稼漢!”
“這地,怕是種不得了,邪性得很!”
田間地頭,怨聲四起,人心惶惶,剛剛燃起的耕作熱情,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
宋江聞訊趕到時,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燒燬的糧棚,沮喪的眾人,以及杜遷的哭諫。
他面沉如水,眼神裡卻無半點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該來的終究要來。
他沒有理會杜遷的表演,徑直走進廢墟,蹲下身,捻起一把尚有餘溫的灰燼。
他湊到鼻尖輕嗅,一股未被完全燃盡的桐油味刺入鼻腔。
他又仔細查驗了火場,發現燒灼最嚴重的地方集中在糧棚的西北角落,呈一個明顯的中心點,向四周蔓延的痕跡卻並不均勻,完全不像是風助火勢的自然走水。
“人為縱火。”宋江心中冷笑,已然瞭然。好一齣賊喊捉賊的苦肉計!
他轉念一想,這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宋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環視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天若真要罰我梁山,當降雷霆霹靂,何須用這等鬼祟的火燭伎倆?”
言罷,他轉身便走,只留下一道意味深長的命令:“時遷兄弟,此事,交給你了。”
夜色中,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壁虎般潛行,消失在山林之間。
三日後,時遷密報。
杜遷的親兵頭目,在事發當夜丑時三刻,曾被巡夜的暗哨瞥見在糧棚附近一閃而過。
更關鍵的是,時遷潛入杜遷的賬房,翻到一本採買賬冊,上面記著一筆可疑賬目:“前日,購烈性桐油三斤。”三斤桐油,遠超任何日常所需,用途不言而喻。
人證物證俱在,但宋江卻選擇了按兵不動。
他要的,不只是揪出兇手,更是要藉此機會,徹底斬斷梁山內部的“劫掠”舊夢,將所有人的命運,都牢牢地綁在“屯田”這輛戰車上!
次日,屯田司大會,所有參與耕作的嘍囉悉數到場。
宋江立於高臺之上,聲若洪鐘:“有賊人暗中作祟,欲燒我種子,毀我根基!他們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宋江低頭,讓梁山重回朝不保夕的老路?我偏不!”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身後一片更為廣闊的荒地:“我宣佈,墾田規模,加倍!賊人燒我一斗,我便種他十石!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陰謀詭計快,還是我梁山兄弟的鋤頭快!”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宋江的強硬,如同一劑強心針,瞬間驅散了眾人心中的陰霾。
“為防宵小再犯,”宋江話鋒一轉,目光如電,“所有剩餘種子,全部集中到中軍大帳前,由李逵兄弟親率三百前軍銳士,日夜輪班,膽敢靠近者,殺無赦!”
黑旋風李逵聞言,興奮地拍著胸脯,兩把板斧在日光下閃著寒光:“哥哥放心!哪個鳥人敢來,鐵牛便將他剁成肉醬!”
最後,宋江丟擲了最致命的誘餌:“我在此立誓,凡能舉報告發縱火元兇者,無論身份,賞銀十兩,授屯田什長之位,入屯田司核心!”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況,這“勇夫”並不需要拼命,只需動動嘴皮子。
僅僅半日,一名平日裡受盡杜遷親兵頭目欺壓的小嘍囉,便哆哆嗦嗦地跪倒在李逵面前,將那夜看到的一切,以及無意中聽到頭目醉後吹噓“給宋公明點顏色看看”的言語,和盤托出。
“好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李逵勃然大怒,提著板斧,如旋風般衝入杜遷的營帳,當著杜遷錯愕的面,一把將那親兵頭目像抓小雞一樣拎了出來。
“鐵牛哥哥饒命!饒命啊!”
“饒你?且去問閻王爺!”
嚴刑之下,那親兵哪還扛得住,將杜遷如何許諾事成之後讓他做個小頭領、如何親自交給他桐油、如何教他嫁禍於“天譴”的全部細節,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風,拂過樑山北麓的田埂。
全山頭領、八百屯田司嘍囉,盡數被召集於此。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宋江站在田頭,面色冷峻。
他身前,擺著一張長案。
案上,是那本記錄著“購油三斤”的賬冊,旁邊跪著瑟瑟發抖的告發者和已經招供的縱火親兵。
“杜遷頭領,”宋江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還有何話可說?”
杜遷臉色慘白,汗如雨下,卻兀自強辯:“宋公明!你這是羅織罪名!我杜遷乃梁山元老,豈會做這等自毀基業之事?!”
“元老?”宋江冷笑一聲,指著那堆被抬到眾人面前,燒得焦黑的種子,“我知諸位念舊情,可舊情若是要害了全山八千兄弟的性命,斷了大家的活路,這舊情,便不是情,是罪!是刮骨的毒藥!”
他轉向眾人,聲音陡然拔高:“你們看清楚!這不是什麼天罰,是人禍!是有人不願看到我們紮下根來,想讓我們永遠做那無根的浮萍,任人宰割!今日若縱容此獠,明日梁山斷糧,便是你我餓死之時!”
話音未落,新任屯田副使韓伯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捧起一把燒焦的穀物,老淚縱橫:“小人祖輩皆是農人,深知一粒種子,熬過冬,便能生出百粒糧,能活十口人!毀人種子,便是斷人香火,此等惡行,禽獸不如啊!天理何在!”
他悲痛的哭訴,比任何道理都更能打動人心。
那些扛著鋤頭的嘍囉,彷彿看到了自己家鄉的田地被毀,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就在此時,晁蓋聞訊匆匆趕來。
他看到眼前鐵證如山的景象,心中一沉,卻仍想為這位最早跟隨王倫上山的老兄弟求情:“公明兄弟,杜遷他……他雖有過,終究是梁山元老,為山寨流過血,看在……”
“晁蓋哥哥!”宋江猛地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元老,更需守法!若法不一,上下不分,何以立信於眾兄弟?何以統領這八千好漢!”
他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地宣佈:“我以梁山代寨主之名下令:杜遷,削去頭領之職,押入法紀院候審!縱火親兵,罪無可赦,立即行刑,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遵命!”李逵早已按捺不住,他一把奪過行刑斧,將那親兵拖到田埂上,手起斧落!
噗嗤!
鮮血飛濺,滾燙的血灑在翠綠的麥苗與焦黑的田埂上,形成一幅觸目驚心的畫面。
所有嘍囉都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親眼見證了宋江的雷霆手段,那份說一不二的威嚴,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裡。
再無人敢質疑屯田之事。
怨氣與疑慮,隨著那顆滾落的人頭,煙消雲散。
這時,韓伯龍適時地命人抬出數十個苗盤,盤中是新培育出的稻苗,綠油油,生機盎然,充滿了希望。
當夜,山風清涼。
樂和的笛聲悠揚響起,一曲新編的《新生曲》傳遍山寨,有嘍囉輕聲唱和:“火燒不盡春草根,雨打猶見綠成村。”
時遷則如鬼魅般穿行於各個營寨,不著痕跡地散佈著訊息:“聽說了嗎?那杜遷,是想燒了種子,逼寨主沒飯吃,好帶著大家重走下山劫掠的老路,讓兄弟們去送死呢!”
經此一役,人心,徹底倒向了宋江。
韓伯龍被正式任命為屯田司正使,全權主持春耕大計。
宋江獨自立於北麓高崗之上,俯瞰著山下燈火通明、連夜開墾的廣闊田地。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他負手而立,輕聲自語,像是在對這片土地許下諾言:
“種地,不是向任何人低頭。是把我們的根,死死扎進這梁山的土裡,誰想拔我的根,我便……斷他的手。”
遠處,陰暗潮溼的法紀院牢房中,被剝去一身頭領行頭的杜遷,正瘋狂地撕扯著身上的囚衣,指甲在石壁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嘶吼:
“宋江!你不是宋公明!你不是那個仗義疏財的及時雨!你是個……你是個吃人心的梟獍!”
迴音在牢中碰撞,卻再也傳不出這四方天地。
山下的燈火依舊,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一臺臺新制的犁鏵在星光下閃爍著寒芒,映照著一張張充滿幹勁的臉龐,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