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麥苗未綠,人心先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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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慶功酒的餘溫尚在唇邊,晁蓋心中的寒意卻已浸透四肢百骸。

他並非看不懂宋江的深意,那破土而出的點點新綠,確實比任何金銀財寶更能撼動人心。

但他更清楚,梁山泊的根基,是那些隨他一同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從生辰綱一路殺上山的老兄弟。

如今,這些人看他的眼神,已經從昔日的狂熱崇拜,悄然添上了一絲迷茫與疏離。

酒宴散盡,月上中天。

宋江並未返回自己的聚義廳,而是提著一盞孤燈,徑直走向了北麓那片剛剛破土的田地。

夜風清冷,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身後,一個瘦削的影子如鬼魅般悄然跟上,正是時遷。

“哥哥,都查實了。”時遷的聲音壓得極低,“杜遷和宋萬那夥人,這兩日藉著酒勁,在幾個相熟的嘍囉寨子裡煽風點火,罵得極為難聽。他們說……說哥哥您這是把刀槍入庫,馬放南山,要將梁山好漢變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宋江的腳步未停,目光掃過一排排整齊的田壟,淡淡道:“罵幾句倒也無妨,嘴長在他們身上。可有異動?”

時遷面色一緊:“有!朱貴傳來訊息,他們今夜三更,欲往後山糧倉放火,目標正是小弟從鄆城運回的那批麥種。他們想得毒,沒了種子,墾荒便成了無米之炊,到時人心惶惶,哥哥您便不得不重走劫掠的老路。”

宋江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真正的殺機,但旋即又被深沉的算計所取代。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時遷:“糧倉那邊,你安排好了?”

“哥哥放心,”時遷躬身道,“韓伯龍獻策之後,我便知這批種子是梁山的命根子。明面上只有兩個老嘍囉看守,暗地裡,我手下最精幹的十個探子,早已潛伏在左近,只等他們自投羅網。”

“好。”宋江點了點頭,聲音冷得像冰,“但,不要當場格殺。”

時遷一愣:“哥哥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更要當眾斬蛇,才能震懾百獸。”宋江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讓他們動手,鬧出動靜,越大越好。我要讓全山上下都看看,究竟是誰在斷大家的生路。”

三更時分,萬籟俱寂。

後山糧倉附近,十幾條黑影藉著夜色掩護,如狸貓般潛行而至。

為首的正是杜遷的心腹,一個喚作“鐵臂猿”的頭目。

他對著身後眾人做了個手勢,幾人立刻摸出火石火絨,準備動手。

“弟兄們,想吃肉還是想吃土,就看今夜了!”鐵臂猿咬牙切齒地低吼,“燒了這鳥糧倉,逼宋公明重新開張!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的日子,才是咱們該過的!”

話音未落,他只覺脖頸一涼,一把鋒利如剃刀的短刃已然貼在了他的大動脈上。

黑暗中,時遷的聲音幽幽響起:“杜頭領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糧倉四周的草叢、樹後,猛地竄出十餘條矯健的身影,三下五除二便將這群烏合之眾盡數制服。

鐵臂猿等人還沒反應過來,已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上了破布。

“鐺!鐺!鐺!”刺耳的銅鑼聲劃破夜空,緊接著,一聲淒厲的呼喊響徹山寨:“走水了!糧倉走水了!”

這一聲喊,彷彿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

無數嘍囉從睡夢中驚醒,紛紛披衣執械,朝著後山湧來。

當宋江帶著李逵、吳用等人“匆匆”趕到時,現場已是人山人海。

火把的光芒映照下,只見杜遷、宋萬、朱貴以及他們手下的一眾嘍囉被時遷的人押在中央,個個面如死灰。

而在他們腳下,是散落一地的火絨、火油等縱火之物。

“這是怎麼回事?!”宋江厲聲喝問,聲震四野。

時遷上前一步,朗聲道:“稟告公明哥哥!三更時分,杜遷、宋萬等人意圖焚燬我梁山命脈,麥種糧倉,被我等當場擒獲,人贓並獲!”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燒糧倉?”

“那可是咱們未來的活命糧啊!”

“這群天殺的,自己不想種地,就要斷了所有人的後路嗎?”

尤其是那些參與了墾荒,親手開闢出田地的嘍囉,更是義憤填膺,一個個目眥欲裂,恨不得當場將杜遷等人撕碎。

杜遷被人扯掉口中破布,兀自嘴硬,脖子一梗,嘶吼道:“宋江!你休要假仁假義!我等上梁山,是跟著晁蓋天王殺富濟貧,替天行道!不是來給你當農夫的!你斷了兄弟們的財路,便是與我等為敵!”

他這話,顯然是想拉晁蓋下水。

果然,人群中,晁蓋的臉色變得鐵青。

劉唐、阮小二等人站在他身後,也是神情複雜,不知所措。

宋江沒有看晁蓋,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好一個‘替天行道’!”宋江不怒反笑,笑聲中卻帶著徹骨的寒意,“杜遷,我問你,何為‘天’?何為‘道’?”

不等杜遷回答,宋江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這‘天’,是讓弟兄們都能吃飽穿暖,活得有個人樣的天!這‘道’,是讓我梁山泊能長治久安,不再朝不保夕,真正成為八百里水泊安身立命之所的道!這火是你們燒的,你們放火燒糧,斷弟兄們的生路,毀梁山泊的根基,也配談‘替天行道’?!”

他一步步走到杜遷面前,俯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宋江自上山以來,散盡家財,為的是什麼?為的是讓眾家兄弟能有一個安穩的去處!我力主屯田,為的又是什麼?為的是讓梁山不再是官府口中的流寇,而是一方豪傑經營的基業!你們,卻要親手毀了這一切!”

“我……”杜遷被他問得啞口無言,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並未反駁。

眾人知道了燒糧元兇,宋江見目的達到,便不再理他,轉身面向所有嘍囉,朗聲道:“眾家兄弟!今日之事,想必大家看得分明。梁山泊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規矩,也該改一改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我宋江今日在此立下樑山新律!”

“第一條:凡我梁山弟兄,無論舊部新參,皆需一體遵行號令。有功則賞,有過則罰!賞,賞田地,賞兵甲,賞官職!罰,絕不姑息!”

“第二條:對於杜遷、宋萬等人,念在同為山寨弟兄,不忍加害。我給你們兩條路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條路,”宋江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北麓的方向,“加入屯田司,戴罪立功。從明日起,隨韓伯龍開墾荒地,什麼時候你們親手種的糧食能填飽自己的肚子,什麼時候罪責方消。在此期間,伙食供給與他人無異,但不得佩戴兵刃,不得擅離田畝半步!”

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山下的方向。

“第二條路,若是不願為農,亦可。我宋江開啟山門,發給三日干糧,一壺清水。從此,你等與我梁山泊恩斷義絕,是生是死,各安天命!山寨絕不追殺,但此生此世,亦不得再踏入梁山半步!”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宋江這番話鎮住了。

這哪裡是懲罰,這分明是一道誅心之策!

殺了他們,反而會激起舊部的同仇敵愾。

但這個選擇,卻將他們逼入了絕境。

離開梁山,他們就是官府通緝的要犯,天下之大,何處容身?

留下,就得放下屠刀,拿起鋤頭,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汗水洗刷自己的罪過。

杜遷和宋萬的臉,瞬間變得比死人還白。

他們環顧四周,只見昔日稱兄道弟的嘍囉們,此刻都用一種陌生的、冰冷的眼神看著他們。

沒有人同情,沒有人求情。

李逵扛著雙斧,如鐵塔般立在宋江身後,斧刃在火光下閃著嗜血的寒芒,彷彿誰敢說個“不”字,下一刻便要人頭落地。

晁蓋緊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宋江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道理上,踩在了人心上,讓他無從反駁。

他終於明白,自己所以為的“兄弟義氣”,在“活下去”這三個字面前,是何等蒼白無力。

“我……我選第一條。”一個參與縱火的嘍囉第一個崩潰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片刻之間,除了杜遷和宋萬,其餘人等盡皆跪地,選擇了加入屯田司。

宋江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杜、宋二人身上,平靜地問道:“你們呢?”

杜遷渾身一顫,他看著宋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彷彿看到了一片無垠的深淵。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咬碎了鋼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也選……第一條。”

宋江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轉過身,對著呆若木雞的屯田副使韓伯龍下令:“韓副使,這些人,從今往後便交給你了。人手,我再撥給你五百!記住,我要看到地,也要看到糧食,更要看到人心!”

韓伯龍心頭巨震,他明白,這不僅僅是一道命令。

宋江這是將一把最燙手的山芋,也是一份天大的功勞,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猛地跪下,重重叩首:“卑職,領命!”

夜風吹過,火把搖曳。

晁蓋望著那片黑壓壓跪倒的人群,又看了看從容佈局、一言定乾坤的宋江,心中那座名為“舊日梁山”的豐碑,在這一刻,終於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他知道,從今夜起,梁山的天,是真的變了。

然而,就在人群邊緣的陰影裡,幾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那片剛剛萌發新綠的田地,眼神中沒有悔恨,沒有畏懼,只有一絲絲更加隱晦和惡毒的寒光。

鋤頭可以代替刀劍,但被強行壓下的怨氣,卻比任何毒藥都更能侵蝕人心。

新的秩序在建立,而新的暗流,也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之下,悄然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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