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酒未冷,局已變(1 / 1)
三日後的暮色裡,二十口大酒缸排得整整齊齊,酒氣混著烤鹿肉的焦香漫過寨牆。
慶功宴設在聚義廳前的校場上。
李逵坐在前軍席首,玄鐵甲沒卸,雙斧就擱在腳邊,每見小嘍囉捧酒罈過,便用斧背敲壇口:“倒滿!我哥哥的令,便是梁山的天!”他嗓門震得酒碗跳,幾個新來的嘍囉縮著脖子直笑,老兄弟卻偷眼往主位瞧,晁蓋坐得端端正正,面前酒碗空了又滿,宋江卻只沾了沾唇。
樂和抱著琵琶從廊下轉出來時,校場忽然靜了半拍。
這小樂工生得白淨,琴絃卻繃得比戰弓還緊。
第一聲琵琶挑起來,底下就有人咦了一聲,不是往日的《好漢歌》,倒像軍陣裡的鼙鼓。
樂和掃弦的手越動越快,間或用琴箱撞出悶響,竟真有千軍踏塵的氣勢。
宋江擱下酒碗,指節在桌沿輕輕叩著節拍,這是他昨夜親自改的《凱旋歌》,戰鼓藏在宮商角徵裡,要讓滿場兄弟聽著曲子,就想起鐵蹄踏過官軍的威風。
“哥哥,朱頭領求見。”宋清的聲音從身後飄來。
宋江眼角都沒抬,只用筷子尖敲了敲酒罈。
朱貴貓著腰從人縫裡鑽進來,青布短打浸著夜露,往宋江手裡塞了團紙。
那紙團還帶著體溫,展開時飄出股松煙墨味,是朱貴安在晁蓋房裡的細作寫的:“子時三刻,天王召豹子頭、赤發鬼入後堂,燭滅方出。林教頭離寨時說:‘天王嘆聚義廳要改軍令堂了。’”
宋江把紙團攥進掌心。
校場裡,李逵正舉著酒碗和阮小七拼酒,酒液順著絡腮鬍往下淌;主位上,晁蓋的酒壺又空了,正招手讓小嘍囉續酒。
他忽然起身,酒碗在石桌上磕出脆響。
“各位兄弟!”他聲音不大,卻像根針戳破了滿場喧囂。
李逵立刻住了嘴,阮小七的酒碗停在半空。
宋江掃過眾人,目光在晁蓋臉上頓了頓:“此戰大勝,是全山兄弟拿命拼來的。可勝而不治,咱們終究是流寇,今日要跟各位商量件大事。”
兩個小嘍囉抬著三塊木牌上來。
第一塊刷著新漆,“屯田司”三個大字還沾著木屑;第二塊刻著“前軍營”,邊角磨得發亮,是李逵那夥人摸出來的;第三塊最沉,“法紀院”三個字刀刻般深,底下還畫著條鐵鏈。
“自今日起,梁山設三司。屯田司管耕織,前軍營管征伐,法紀院管賞罰。三權並立,統歸軍議堂裁決。”宋江轉向晁蓋,拱手時袖中銅印硌著胳膊,“寨主為尊,我做個軍議使,替您統攝三司,如何?”
校場靜得能聽見酒罈裡酒泡炸開的響。
晁蓋的臉先紅後白,指節攥著酒碗,碗底在石桌上磨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誰反對?站出來!”李逵突然吼起來,雙斧往地上一剁,青石磚裂了道縫。
他黑鐵塔似的立著,甲片在火光裡泛冷:“我斧頭不認人!”阮小五偷偷扯阮小七的袖子,劉唐低頭盯著酒碗,林沖的拇指在酒碗沿上轉圈,轉得碗裡酒晃出漣漪。
晁蓋的酒碗“當”地掉在地上。
他盯著那灘酒,像盯著自己碎了的威望,半天才啞著嗓子:“……依你。”
夜更深時,內寨外飄起支曲子。
樂和抱著琵琶坐在柴堆上,唱詞比月光還涼:“昔日聚義旗,今作軍令符;兄弟情如酒,未冷已成枯。”幾個跟著晁蓋打山雞、劫生辰綱的老嘍囉蹲在牆根,抹著眼淚抽鼻子。
朱貴縮在樹影裡,看晁蓋的窗戶亮了一夜,先是燭火晃得窗紙忽明忽暗,後半夜又傳來鐵器相撞的輕響,像是在擦刀。
“天王校驗親兵的朴刀呢。”朱貴把密報塞進宋江手裡時,天剛矇矇亮。
宋江正蹲在菜地裡看屯田司的人翻土,褲腳沾著泥,聞言笑了:“他若想動刀,早該在我提三司那天動。如今遲疑……”他捏起塊土,看細沙從指縫漏下去,“已經輸了。”
當天晌午,時遷就溜遍了各寨。
“前軍要擴編!”他蹲在馬廄邊啃饅頭,“軍議使說了,不論老兄弟新兄弟,願入前軍的,每人分三畝地,再發副皮甲!”訊息像長了翅膀,小嘍囉們圍在他身邊問東問西,連看馬的都攥著韁繩直搓手,三畝地啊,夠娶媳婦蓋房了。
五日後,軍議堂的牌匾掛在了聚義廳正中央。
紅綢子剛扯下,鼓號就炸響了。
林沖穿著新制的皮甲,捧著“左軍統制”的印信;呼延灼的右肩甲擦得鋥亮,“右軍統制”的印在他掌心發燙。
三軍列成三隊,前軍的黑旗,左軍的青旗,右軍的白旗,在風裡翻得像火。
晁蓋坐在觀禮臺最上首,身邊空著半張椅子。
他望著底下,劉唐正替宋江整理衣襬,阮小七舉著酒碗衝宋江喊“軍議使喝一碗”,連平時最敬重他的白勝,都跟著隊伍喊“拜見軍議使”。
他想站起來,腿卻像灌了鉛。
“拜見軍議使!”李逵的吼聲震得牌匾晃了晃,三軍應和的聲浪撲過來,撞得他耳朵發疼。
晁蓋扶著欄杆站起來,背影在晨霧裡縮成個模糊的影子。
他走下臺階時,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嘆息。
宋江站在軍議堂門口,望著那道孤影。
山風掀起他的衣襬,露出腰間“軍議使”的銅印,和當年挾天子令諸侯時的丞相印,紋路竟有幾分相似。
“酒未冷,局已變。”他輕聲說,目光掃過整座梁山。
晨霧裡,屯田司的人正趕著牛下田,前軍的弟兄在練劈刺,法紀院的小吏舉著木牌記功過。
遠處傳來嬰兒的哭聲,是哪個嘍囉的媳婦要生了,這梁山,終究是要往前走的。
山風捲著松濤呼嘯而過,像是給舊時代送葬。
「萬水千山總是情,投我一票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