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劍劈柱,非為洩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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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後,梁山內寨,高臺之上,樂和奉宋江之命,親奏大唐傳下的《破陣樂》。

那鼓聲並非凡俗的軍鼓,而是摻了牛筋蒙皮的巨型戰鼓,由八名赤膊大漢輪番擂動,聲如驚雷,滾滾盪開,彷彿要將整座梁山都從水泊中拔地而起。

山風呼嘯,卷著激昂的鼓點,直貫入每個嘍囉的耳膜,激得他們熱血沸騰,胸膛起伏。

就在這萬眾矚目之際,宋江身著玄色勁裝,立於高臺邊緣,聲運內息,傳遍四方:“梁山所有兄弟聽令!自今日起,凡在山外曾受官府貪吏迫害、有家難歸、有冤難伸者,皆可前往軍議堂登記姓名、陳述舊案!我宋江在此立誓,軍情司必將徹查到底,血債,當以血償!”

此言一出,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沸騰的油鍋。

山寨內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響應。

數百名嘍囉,眼中閃爍著或悲憤、或驚喜、或難以置信的光芒,瘋了一般湧向軍議堂。

他們中有被奪了田產的佃戶,有被汙了清白的良家子,更有被誣為盜匪而滿門抄斬的倖存者。

一時間,哭嚎聲、怒吼聲、叩首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滔天的怨氣,直衝雲霄。

人群之中,一個身形瘦削、面帶風霜的青年最為顯眼。

他沒有哭喊,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雙目赤紅,在親兵的引導下,一步一步挪到軍議堂前。

待宋江從高臺走下,親自坐鎮堂前時,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高高舉起一封早已被血跡浸透成暗褐色的信箋,聲音嘶啞,字字泣血:“軍議使大人!小人王平,乃是前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之侄!叔父他……他因不肯屈身依附太尉高俅,被那奸賊尋釁加害,最終含恨貶死於邊關!此乃叔父臨終血書,他……他臨終前曾言:‘林沖林兄若在,以他的英雄肝膽,必會為我報仇雪恨!’”

王進!

這兩個字一出,滿堂皆驚。

宋江豁然起身,親自上前,雙手穩穩接過那封沉甸甸的血書。

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轉身對堂外高聲喝道:“來人,設香案!”

香爐燃起,青煙嫋嫋。

宋江將血書置於香案之上,當著所有人的面,鄭重其事地三拜九叩,聲若洪鐘:“王進教頭,忠烈之士,屈死於奸佞之手,此乃我大宋之殤!宋江不才,今日在此,代梁山全體弟兄,為您立誓!高俅不除,天理不容!”

言罷,他竟親手將那封血書點燃,投入香爐之中。

火光熊熊,將王平那張悲憤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宋江沉聲道:“王教頭的忠魂,梁山記下了!軍情司,將王進教頭之名,錄入‘忠烈簿’首位!”

就在此時,一聲壓抑的低吼從人群后傳來,林沖撥開眾人,踉蹌著衝進堂內。

他來晚了一步,只看到香爐中血書燃燒後殘存的灰燼,正隨著熱氣翻騰、飄散。

那一瞬間,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霹靂從他天靈蓋直劈而下,將他渾身的力氣盡數抽空。

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縷青煙,彷彿看到了叔父王進那張不甘的臉。

“師父……”一旁的曹正不知何時跟了過來,低聲在他耳邊道,“他們……山下的那些苦人,那些被遺忘的忠良,一直都記得您啊。”

一句話,徹底擊潰了林沖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他雙拳猛然緊握,堅硬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疼痛傳來,卻遠不及他心中的萬分之一。

他想起了王進教他槍法時的諄諄教導,想起了自己初任教頭時,王進拍著他肩膀的欣慰笑容,想起了自己被髮配時,王進家人暗中送來的盤纏……往事如潮,瞬間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高臺上的樂聲悄然一變。

激昂的《破陣樂》已然止歇,取而代之的是一曲如泣如訴的《哀郢》。

那悲愴蒼涼的曲調,彷彿在訴說著國破家亡的無盡悲楚,每一個音符都像一把小刀,精準地割在林沖的心上。

宋江緩緩轉身,面對著失魂落魄的林沖。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從親兵手中取過一物——正是那柄在白虎堂中“誤入”,導致林沖身敗名裂的寶刀。

只是如今,這刀的刀鞘已斷,露出一截森然的寒鋒。

“林教頭,”宋江的聲音低沉而鄭重,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刀,曾傷忠良,致使英雄蒙冤。今日,我將它歸還其主。此刀未雪之恥,當由主人親手洗刷!”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兩人之間。

林沖死死地盯著那柄刀,那曾是他榮耀的象徵,也是他噩夢的開端。

他遲疑了,猶豫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靈魂。

“師父!”曹正低喝一聲,眼中滿是期盼。

林沖猛地抬頭,對上了宋江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

他終於伸出了顫抖的手,握住了劍柄。

劍柄冰涼刺骨,可那股寒意順著手臂傳入體內,卻彷彿點燃了他心中早已熄滅的熊熊烈火!

當夜,宋江大排筵宴,地點卻不在往日的聚義廳。

那座象徵著草莽兄弟情義的大廳,早已被宋江親手更名為“講武堂”。

宴席之上,座無虛席,皆是軍中校尉以上的骨幹頭領。

而林沖,被宋江親手安排在了僅次於自己的上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正酣。

黑旋風李逵喝得滿臉通紅,猛地一拍桌子,扯著嗓子大嚷起來:“光喝酒吃肉,忒不爽利!俺哥哥說了,咱們梁山不養閒人!哪個有本事的,上臺給弟兄們演一式,助助酒興!”

話音未落,雙鞭呼延灼已長身而起,也不多言,取過雙鞭便在堂中舞得虎虎生風,引來一片叫好。

緊接著,行者武松也脫去僧袍,赤著上身,一套玉環步、鴛鴦腳打得是剛猛無儔,威風凜凜。

眾人紛紛喝彩,氣氛被推向了高潮。

輪到林沖時,他卻只是端坐不動,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沉默得如同雕像。

全場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良久,林沖緩緩放下酒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豁然起身。

他沒有帶自己的丈八蛇矛,而是握著宋江白日裡交給他的那柄斷鞘劍,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上堂中央。

整個講武堂,剎那間落針可聞。

林沖環視一週,目光最終落在了大堂正中的一根巨型樑柱上。

那柱子上,尚有晁蓋當年親手題寫的“替天行道”四個大字,筆跡雄渾,豪氣干雲。

他用一種近乎自語的低沉聲音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某,林沖,曾為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一生自問,保家衛國,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君恩。卻不想,被高俅那等奸臣構陷,落得個家破人亡,有國難報,有家難回……”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悲憤與怒火:“我曾以為,這是我林沖一人的不幸!今日得見忠烈名錄,方知這朗朗乾坤之下,受此苦難者,又何止我一人!這天,若不公!這道,若不存!我林沖,便願持此劍,親手為天下所有冤魂,劈開一條血路!”

話音未落,他眼中精光爆射,手腕猛然發力!

“唰——咔嚓!”

一道雪亮的寒光閃過,那柄斷鞘劍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劈在了那根合抱粗的巨柱之上!

木屑四濺,一道深可見骨的恐怖裂痕,從柱身中間驟然炸開,觸目驚心!

全場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劍震得魂飛魄散!

林沖持劍屹立,劍鋒上兀自“嗡嗡”作響,他怒目如炬,宛如一尊從地獄歸來的戰神,對著滿堂頭領,發出了壓抑十年的咆哮:“某林沖,非是苟活偷生之懦夫!今日在此立誓,此身!此劍!願效命于軍議使大人麾下,為梁山前驅,蕩盡天下奸佞,還世間一個清明世界!”

“砰!”

話音剛落,曹正第一個反應過來,雙膝重重跪地,高聲喊道:“弟子曹正,誓隨師父,效忠軍議使大人,萬死不辭!”

“好!好一個豹子頭!這他孃的才是一條真漢子!”李逵一拍大腿,興奮得滿臉漲紅,放聲大笑。

高臺之上,樂和心領神會,手中琴音再變,一曲激昂慷慨的《定風波》驟然奏響,鼓號齊鳴,熱血燃天!

宋江緩緩起身,走到林沖面前,親手將他扶起,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林教頭,言重了。從今往後,你我,不分彼此!”

就在講武堂內群情激奮之際,無人注意,遠處水軍大寨的最高瞭望臺上,晁蓋憑欄而立,夜風吹動著他的衣袍。

他將堂中的一切盡收眼底,尤其當他看到林沖竟對著宋江,行了一個標準的大宋軍中下屬對上官的軍禮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久久地站在那裡,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最終,他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疲憊地轉過身,高大的身影沒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宋江的餘光瞥見了那道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低聲對身旁的林沖道:“路,已經劈開了。風,也正起——林教頭,咱們,該動真格的了。”

林沖重重地點了點頭,手中劍鋒映著月光,寒光如雪,殺氣凜然。

這一夜,梁山沸騰。

無數人徹夜難眠,都在猜測著,議論著,期待著明日軍議使大人將會有何等驚天動地的舉措。

所有人都相信,在林沖這位前禁軍教頭徹底歸心之後,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即將來臨。

然而,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往日裡早就鼓聲陣陣、人聲鼎沸的講武堂,卻是一片死寂。

宋江沒有升帳,沒有召集任何頭領議事,甚至連他的親兵營都悄無聲息。

整座梁山前寨,彷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寧靜之中,這寧靜與昨夜的狂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山雨欲來前的寂靜,往往比雷霆本身,更加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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