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舊恨未冷,新令已出(1 / 1)
次日天光未亮,梁山泊的晨霧比往日更濃。
山寨之內,卻是一片詭異的沉寂。
聚義廳的大門緊閉著,並未如往常般召集眾頭領議事。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穿透力極強的歌聲。
卯時初刻,樂和奉宋江之命,立於山寨中央的望臺之上,身側立著十二面牛皮戰鼓。
他清了清嗓子,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剛烈曲調,引吭高歌。
那歌聲並非靡靡之音,而是字字鏗鏘,如刀砍斧劈,正是宋江連夜寫就的《整軍令》。
“舊旗換新綱,兵歸一路行!”
歌聲起,戰鼓隨之擂響,咚!
咚!
咚!
沉重的鼓點彷彿直接敲在人的心坎上。
歌聲隨著鼓點,傳遍了梁山泊的每一個角落。
“誰握刀不聽令,山風捲你骨成塵!”
殺伐之氣,撲面而來。
這不再是兄弟聚義的歡歌,而是鐵與血的軍法。
前軍、步軍、水軍三大營寨,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這歌聲與鼓聲驚醒。
最初是騷動,隨即是各營軍校的呵斥與整隊聲。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歌聲所至,竟如軍令下達,各營寨陸續傳來了響應的吼聲。
李逵所在的“前軍”大營反應最為激烈。
黑旋風赤著黝黑的脊樑,昨日劈斷的板斧就插在腰間,他親自擂響營中大鼓,用他那破鑼般的嗓子,帶著數千兵卒,對著山谷怒吼:“墾田即戰,戰即墾田!”
他們手中的兵器頗為奇特,左手鐵鋤,右手長槍,隨著呼喝聲交替揮舞。
鋤頭落下,是開墾荒地的姿勢;長槍刺出,是沙場搏命的殺招。
一時間,整個前軍營地塵土飛揚,吼聲如雷,那股蠻荒而又充滿紀律性的力量,讓所有觀望的老人都心頭髮顫。
梁山,正在變成一頭他們完全不認識的猛獸。
辰時三刻,宋江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腰懸佩劍,在十數名親衛的護衛下,親赴步軍大營。
他抵達校場時,林沖早已在那裡等候。
昔日頹唐的豹子頭,此刻甲冑齊整,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鷹。
他身後,五百名步軍精銳已列成方陣,人人披甲持銳,槍尖如林,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他們是林沖親自從步軍中挑選出的死士,昨夜聽聞林教頭劈柱之舉,個個熱血沸騰。
宋江走上點將臺,目光掃過下方如林的長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一句廢話,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眾家兄弟!梁山義軍,不可再是一盤散沙!自今日起,梁山重整軍制,設‘左、右、前、後、中’五軍,各立統制,分掌兵權,互為犄角!”
此言一出,校場一片死寂,連風聲都彷彿停滯了。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梁山自晁蓋上山以來,最大的一次變革。
宋江的目光最終落在林沖身上,聲音陡然提高:“林沖教頭,於眾兄弟迷茫之際,一柱驚醒夢中人,功在覺醒!我以公明之名,授林沖為‘左軍統制’,統領步軍主力,專司山寨防務與平原野戰!此印為證!”
一名親衛捧著一方沉甸甸的黃銅官印上前。
林沖眼中精光一閃,他大步上前,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頭,沉聲道:“林沖,接令!”
當他的手碰到那冰冷的銅印時,他身後,一直默默無聞的操刀鬼曹正猛地振臂高呼:“左軍聽令!參見統制大人!”
“參見統制大人!”五百精銳轟然跪倒,聲如山崩。
這是梁山泊第一次,出現了非晁蓋嫡系頭領,接受另一位頭領的任命,並行跪拜大禮。
這一跪,跪下的不僅僅是膝蓋,更是舊有秩序的根基。
訊息如風一般傳回內寨。
法紀院的囚牢中,杜遷聽著親信的低聲稟報,臉色慘白如紙。
他隔著牢門,嘶啞地說道:“快去告訴阮家兄弟和劉唐……五軍之制,就是要把兵權從寨主手中一根根抽走!這是兵權歸一的開始!今日是林沖,明日就是李逵、花榮……再不阻止,寨主就要成一尊廟裡的泥菩薩了!”
阮家三兄弟的水寨中,阮小二聽完來報,只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一言不發地擦拭著手中的朴刀,水漬混著酒漬,在他的眼角閃爍。
當夜,劉唐再也按捺不住,衝進了晁蓋的房中。
他雙目赤紅,幾乎是吼著勸諫:“哥哥!宋公明他這是要挖空咱們的根基啊!你快下令,召集所有舊部,重立聚義堂的規矩!再晚,這梁山就不姓晁了!”
晁蓋坐在案前,枯瘦的手掌撫摸著桌面上的裂紋,那是他當年初上山時,一怒之下拍出來的。
他良久沒有說話,屋內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顯得無比孤寂。
最終,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音裡滿是無盡的疲憊與落寞:“聚義的旗子……還在,可人心……已經不在了。”
劉唐如遭雷擊,頹然跪倒在地。
同一時間的深夜,山寨另一端的軍議堂內,燈火通明。
宋江正與林沖、李逵、曹正三人圍著一張巨大的桌案。
桌案上鋪著的,並非什麼陣圖,而是一幅由宋江親手繪製的《梁山周邊形勢圖》,上面用硃筆和墨筆,詳細標註了山川、河流、官道以及各州府的兵力部署。
宋江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濟州府”南門的位置上。
“高俅老賊大敗之後,朝廷兵馬元氣未復,各州府自顧不暇,正是我們擴充實力的天賜良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魄力,“我已查明,濟州府南門守備最為空虛,其軍械庫中,存有精良鐵甲三百副,羽箭兩千支。若能趁其新舊將領交替之際,發動奇襲,這些便是我們的了!”
李逵一聽有仗打,頓時興奮地拍著胸脯:“哥哥下令便是!鐵牛願為先鋒,殺他個乾乾淨淨!”
林沖卻比他冷靜得多,他盯著地圖沉吟片刻,指著一條蜿蜒的水道:“哥哥,若從陸路奇襲,動靜太大,容易被哨探發覺。不如改走水路,用輕兵快船,於夜間渡湖,藉著岸邊連綿十里的蘆葦蕩作掩護,可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南門之後,避開所有水上崗哨。”
宋江眼中迸發出讚許的光芒,重重一拍桌案:“好!豹子頭不愧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此戰,便由你為主將,曹正為副將,率三百精銳執行!鐵牛,你率前軍一部在南岸接應,一旦得手,立刻製造聲勢,掩護林統制撤回!”
林沖抱拳,目中燃起久違的烈火:“林沖,願為先鋒!”
三更天的梆子聲幽幽響起,夜色深沉如墨。
樂和在寨門口的角樓上,吹奏起一曲《潛龍行》,曲調低迴婉轉,彷彿水波下的暗湧,充滿了壓抑與期待。
宋江親自將林沖一行人送到寨門之外,看著三百名黑衣黑甲計程車兵如鬼魅般融入夜色。
臨別之際,他忽然拉住林沖的臂膀,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林教頭,此去若遇上高俅的親衛,你當如何?”
林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瞬間殺氣凜然,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殺之,祭我娘子,祭忠烈簿!”
宋江卻搖了搖頭,他凝視著林沖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不。記住,你要的不是單純的復仇,而是要用他們的血,讓天下所有被壓迫的人知道——忠良不死,公道尚在!”
這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林沖的腦海中炸響。
他眼中的滔天恨意漸漸沉澱,化為一種更為深邃、更為堅定的光芒。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一揮手,帶著隊伍徹底消失在夜霧瀰漫的蘆葦叢中。
高高的寨牆之上,晁蓋憑欄遠望。
他看不見山下的隊伍,卻能看見五軍大營的篝火已經連成一片,如同一條巨大的火龍,盤踞在梁山之上,再不似往日那般零散如星。
晚風吹動他花白的鬢角,他口中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
“他不是要打仗……他是要……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