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燭影搖紅,舊賬未銷(1 / 1)
燭火在軍議堂樑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宋江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案角刻痕,那是他初上梁山時,晁蓋親手刻下的“聚義”二字。
此刻窗外傳來樂和的歌聲,《定軍心》的調子混著夜巡的鼓角,像根細針直扎進耳膜。
“一令出山門,萬軍踏雲奔......”樂和的嗓子本就清亮,此刻又刻意提了氣,音波撞在寨牆上嗡嗡迴響。
宋江抬眼望向外間,李逵正披著黑氅立在廊下,板斧柄上的紅綢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十步一崗的前軍精銳舉著火把,火光裡能看見他們腰間懸著的記名冊,凡私議“舊約”者,皆要記名上報。
“哥哥,劉唐還在水寨。”戴宗掀簾進來,溼發上沾著江霧,“小乙說他在阮小七船上待了半個時辰,聲音壓得低,但‘子時、軍議堂’這幾個字還是漏了。”
宋江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案頭未拆封的密報上。
林沖歸營後,左軍的燈火直到子時才滅,他知道那杆斷鞘劍此刻該正壓在黃綢薦書上,那是晁蓋當年為他寫的“林教頭忠勇可託”。
老卒說林沖在帳裡來回走了三圈,最後把劍往案上一磕,劍鞘裂了道新縫。
“去把樂和的弦調低點。”宋江突然開口,“再加段‘若問誰為主,旗指北斗尊’的副歌。”戴宗領命要走,他又補了句:“讓前軍巡到水寨時,火把舉高些。”
外間的歌聲果然變了,尾音裡多了絲金石之音。
宋江摸出火摺子,將案上半張偽信殘頁點燃。
火光映得他眉骨發亮,想起林沖劈信時那聲“斬”字,斬的何止是信紙?
是梁山舊有的江湖規矩,是晁蓋用兄弟情義織就的網。
“哥哥,林統制營裡熄燈了。”李逵掀簾進來,斧刃上還沾著星點草屑,“小的讓前軍多繞了左營三圈,聽見裡面有東西燒著的動靜,像是綢子。”
宋江的指節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林沖燒的該是那封黃綢薦書,舊主的恩義終究要在新主的霸業裡化成灰。
他起身走向窗邊,月光漫過寨牆,左軍營火明明滅滅,竟隱約排出個“品”字,那是他前日教的軍陣暗號,心歸者自會懂。
次日辰時的陽光剛爬上聚義廳飛簷,晁蓋的腳步聲就砸在了左軍大營外。
他裹著褪色的玄色披風,腰間玉牌撞在門柱上,“噹啷”一聲響。
“天王。”李逵抱著板斧跨前半步,斧刃在陽光下劃出半道弧,“軍議有令,統制操演未畢,不得擅離。”
晁蓋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指幾乎戳到李逵鼻尖:“我是寨主!你當這梁山還是他宋江的?“
“哥哥說了,軍中只認印,不認人。”李逵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您看那印,”他抬斧指向校場,林沖的銀甲正泛著冷光,五百步軍列成三疊陣,最前排的阮小二舉著令旗,旗子上“林”字被風吹得獵獵翻卷。
鼓號突然炸響,第一疊槍兵前刺,第二疊盾兵跟進,第三疊弩手張弦,竟比前日演練時快了半刻。
晁蓋望著阮小二腰間那柄他親手送的魚腸劍,此刻正乖乖別在腰帶裡,跟著主人的步伐一起一伏。
“好個三疊陣......”晁蓋喉嚨發緊,轉身時披風掃過營門木柱,震落幾片陳年漆皮。
他走得極快,靴底碾碎了滿地松針,卻沒看見林沖在演武臺上望過來的目光,那眼神像塊淬了冰的鐵,再不是當年雪夜上梁山時,在他帳前跪了半夜的溫馴模樣。
當夜的水寨飄著薄霧,劉唐的船槳攪碎了月光。
他貓著腰鑽進阮小七的艙房,酒氣混著魚腥味撲面而來:“七哥,那宋江太狠,咱們得......”
“得什麼?”艙底突然響起時遷的尖嗓子,劉唐驚得撞翻酒罈,瓷片割破了手背。
時遷從草堆裡鑽出來,手裡攥著個銅筒,那是專門錄人說話的機關。
“完了。”劉唐膝蓋一軟,酒罈碎片扎進肉裡他都沒知覺。
他望著時遷消失在霧裡的背影,突然聽見高臺上飄來樂聲。
《孤雁吟》的調子悲切,“翅折難歸群,聲斷寒江濱”,這是宋江在點他呢。
等李逵的火把照亮碼頭時,劉唐正蹲在纜樁旁發抖。
他望著宋江腰間的軍議大印,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晁蓋帶著他劫生辰綱那天,也是這樣的月光。
那時候晁蓋拍著他肩膀說:“唐兒,跟著哥哥,咱們闖個痛快。”
“你隨天王二十年,可曾見他開一田、立一法、練一兵?”宋江的聲音像根針,扎破了他二十年的夢。
劉唐張了張嘴,卻想起這半年來梁山的變化,前軍開始屯田,左軍練出了三疊陣,連他管的水軍都有了新船譜。
晁蓋還是愛擺酒,可酒桌上的話題從“殺贓官”變成了“怎麼守城池”。
“舊約可焚,人心不可焚。”宋江將那封他親筆寫的原信投進火盆,火星子濺到劉唐臉上,“留,水軍副統制;走,我放你生路。”
劉唐突然哭了,像個被拆了窩的老狗。
他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咚咚”響:“我......我願留。”
三更天的山崖風大,林沖的披風灌得像面旗子。
他望著軍議堂的燈火,李逵押著劉唐的影子被火把拉得老長,而宋江正舉著酒罈給歸降者斟酒,那壇酒是他前日親手釀的“定軍春”。
“師父,天王今夜沒進膳。”曹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卒說他在舊聚義廳燒了一堆舊旗,火光照得窗戶通紅,他蹲在旁邊咳嗽,咳得整面牆都在抖。”
林沖的手死死攥著劍柄,斷鞘處硌得掌心生疼。
他摸出懷裡的黃綢,那上面的字早被摩挲得褪了色,此刻在篝火裡蜷成個橘紅色的團。
火星子竄起來時,他想起晁蓋第一次見他時說的話:“教頭來了,梁山就有了脊樑。”
可脊樑要撐的,不該是座搖搖欲墜的草棚。
“非我不義,是時勢不容回頭。”林沖對著山風說出這句話,聲音被吹得七零八落。
他轉身時,看見左軍營火已經排成了“品”字,那是向軍議堂效忠的暗號。
山腳下,宋江立在高臺邊緣。
夜風吹起他的衣襬,他望著左營方向的火光,唇角微微揚起。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敲過三更。
“天王該歇了。”宋江輕聲說,像是對風,又像是對自己,他知道自己該有個決斷了。
舊聚義廳裡,晁蓋揉著胸口慢慢直起腰。
方才那陣咳嗽太狠,他摸到背心上黏糊糊一片,是血。
箭傷處的舊疤在發燙,像有團火在骨頭裡燒。
他望著炭盆裡未燃盡的“晁”字旗角,突然想起林沖劈信時的眼神,冷得像當年風雪裡,他在山神廟看見的那把火。
更鼓聲裡,他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嘆息,輕得像片落在火盆裡的灰。
「萬水千山總是情,投我一票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