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病榻設局,風不起而浪湧(1 / 1)
劉唐被收服第三日,晨霧未散時,內寨突然傳來摔茶盞的脆響。
晁蓋蜷在竹榻上,左手死死摳住床沿,指節泛出青白。
右肩舊箭傷處像被燒紅的鐵釺反覆戳刺,痛得他額頭滲汗,連喘息都帶著嘶鳴。
昨夜他強撐著去演武場看嘍囉練刀,北風捲著沙粒打在傷處,當時只覺發悶,誰承想今晨起夜如廁,剛扶著門框就眼前發黑,差點栽進尿桶。
“天王!”守夜的老卒端著藥碗衝進來,見他汗溼中衣,藥碗“噹啷”掉在青磚地上,“小的這就去請韓先生!”
韓伯龍來得極快,藥箱都沒來得及解,搭脈的手剛放上晁蓋腕間,便皺起眉頭。
他掀起晁蓋右肩衣襟,舊疤呈暗紫色凸起,周圍皮膚泛著不尋常的青灰——那是當年曾頭市毒箭的餘毒,本該用三年蛇蛻、五錢麝香慢慢拔,可晁蓋偏要每日喝烈酒驅寒,又總在寒夜獨自去舊聚義廳燒旗,毒氣早順著血脈往心肺裡鑽了。
“箭毒未清,憂思過重。”韓伯龍退後半步,聲音放得極輕,“須得靜養百日,禁動怒,禁風寒,每日按時服藥......”
“百日?”晁蓋突然笑出聲,震得胸口發疼,“你當老子是深宅裡的老夫人?
梁山的糧草要查,水軍的新船要驗,哪個不用老子盯著?“他掙扎著要坐起,右肩卻像被人用錘子猛砸,疼得倒抽冷氣,”去把宋押司請來——“
話音未落,門簾已被掀起。
宋江捧著青瓷藥罐跨進來,身後跟著提食盒的小嘍囉。
他穿了件深青棉袍,袖口用金線繡著雲紋,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天王這是說的哪裡話?
您為梁山流的血,夠染透半面聚義旗了,今日該歇一歇。“
晁蓋盯著他腰間晃動的魚符——那是前日軍議堂新制的,刻著“代掌軍政”四個小字。
藥罐裡飄出當歸的甜香,他突然覺得噁心:“你巴不得我死。”
宋江將藥罐放在案上,揭開蓋子,白霧騰起模糊了眉眼。
他伸手握住晁蓋發燙的手腕,掌心的溫度讓晁蓋想起二十年前在東溪村賭坊,自己替這小吏擋過一記悶棍。“天王若信我,何不暫交軍務?
等您康復了,這印信、魚符,我雙手奉還。“他聲音發悶,像是真動了情,”您看這藥膳,是我讓廚房用太行山的野山參燉的......“
“滾!”晁蓋甩開他的手,有些惱了,他惱宋江也惱自己,藥碗被帶得晃了晃,褐色湯汁濺在宋江袍角,“老子的命,不用你操心!”
宋江垂著頭退到門邊,棉袍上的汙漬像塊深褐色的疤。
他轉身時,晁蓋看見他眼角泛紅,倒像是被罵的人受了天大委屈。
次日卯時三刻,軍議堂的銅鐘響了九下。
林沖踩著霜花走進議事廳,靴底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
五軍統制的位置早被佔滿:阮小二搓著凍紅的手,劉唐縮在角落啃冷饃,李逵抱著雙板斧坐在門邊,斧刃映出他繃緊的下頜。
韓伯龍站在宋江身後,抱著一摞賬冊,封皮上都蓋著“軍議堂”的朱印。
“今日議題。”宋江拍了拍案上的青銅虎符,“寨主養病期間,軍政諸務由軍議堂代行。
每月初一稟報病情,初三議政。“
堂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
林沖望著宋江案頭那方“梁山之主”的大印——晁蓋的印信不知何時已被移到此處,包印的紅綢還帶著摺痕。
他張了張嘴,想起三日前左營火排成“品”字時,宋江站在山腳下望過來的眼神,像極了當年曹操望著官渡戰場的模樣。
“林統制有話說?”宋江突然抬眼。
林沖摸了摸腰間斷鞘的劍柄。
那是他在山神廟劈門時崩裂的,至今未換。“末將......無異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李逵的板斧在地上磕出火星。
他目光掃過阮小二泛白的指節,掃過劉唐攥緊的饃渣,掃過堂外飄起的《安主謠》——樂和的嗓子清亮,“宋公明月照山樑”那句,被山風送進議事廳,撞在每個人心口。
第三日辰時,晁蓋裹著舊皮裘出了內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右肩的疼順著脖子竄到太陽穴,眼前總泛著金星。
可他必須去軍議堂——昨夜他翻出壓箱底的虎符,那是當年王倫留下的,本想等宋江露出反骨時用,如今看來,再不用就沒機會了。
轉過演武場,他看見屯田司前圍了一圈嘍囉。
韓伯龍站在條凳上,舉著件新棉袍:“持軍議牌者優先!”幾個小嘍囉擠上前,胸前的銅牌閃著光——那是軍議堂新制的,刻著姓名、職位、所屬營寨,憑牌領糧、換甲、調崗,比從前的口諭管用十倍。
“天王!”一個圓臉小嘍囉認出他,慌忙行禮,卻不敢靠前。
晁蓋伸手去摸條凳上的棉袍。
韓伯龍突然躬身擋住:“天王之衣,已由軍議堂專備,請至內寨領取。”他笑得很恭謹,可身子繃得筆直,像堵牆。
晁蓋的手懸在半空。
風捲著幾片碎紙吹過他腳邊,是前日燒旗時沒燒盡的“晁”字殘片。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帶著十幾個莊客劫生辰綱,阮家兄弟划著小船來接應,劉唐扛著朴刀翻牆頭,那時候多痛快啊,哪有什麼軍議牌、虎符印?
當夜,林沖在軍議堂值宿。
他靠在廊柱上,望著月亮從東山爬到中天。
巡夜的梆子聲敲過三更,他正打算回屋,忽見牆根下閃過兩道黑影。“什麼人?”他抽出半截劍,寒光映出兩個嘍囉的臉——是晁蓋的親隨,一個捧著裝酒的瓦罐,一個揣著用油紙包的東西。
“林統制!”捧瓦罐的嘍囉聲音發顫,“我們給您送......”
“搜。”林沖打斷他。
油紙包開啟時,他的手猛地一抖。
信是晁蓋親筆,墨跡未乾:“阮小二親啟:暗藏火油於糧倉,若宋江篡位,即焚寨以抗。”字跡歪歪扭扭,最後那個“抗”字拖得老長,像是寫的時候咳得厲害。
林沖捏著信的手在抖。
他想起山神廟裡那把火,燒了草料場,也燒了他對朝廷的最後一點念想。
若這把火燒了梁山,燒了前軍剛種下的冬麥,燒了左軍練了半年的三疊陣......他不敢想。
“回內寨。”他把信重新包好,“我親自送。”
內寨的燈還亮著。
晁蓋靠在床頭,手邊擺著半壇酒,酒罈上沾著血漬——他又咳血了。
見林沖進來,他先是一怔,隨即冷笑:“來拿老子的命?”
“末將曾為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將信拍在案上,聲音像冰錐,“最知兵變之禍——若天王毀梁山以全名,非英雄,乃禍首。”
晁蓋盯著那封信,突然笑了。
他笑出了眼淚,笑出了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我只剩這寨名了。”
五日後,宋江又進了內寨。
晁蓋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截燒焦的聚義旗布。
旗上的“替天行道”只剩半拉“道”字,邊緣被火燒得捲曲,像朵黑色的花。
他整個人瘦了一圈,連腮幫都陷下去,見宋江進來,只木木地抬了抬眼。
“天王若願。”宋江的聲音放得很輕,“可留‘梁山共主’之名,享歲祿千石,不涉政事。”
窗臺上的積雪開始融化,水滴答滴答打在青石板上。
晁蓋望著那截旗布,想起當年他們在聚義廳立誓,想起林沖劈了王倫的刀,想起宋江剛上山時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他閉了閉眼,終於點了點頭。
宋江退出門時,樂和的胡琴響了。
《歸山曲》的調子慢悠悠的,“松風伴我度殘年”那句,飄進內寨,飄上梁山,飄進每個嘍囉的耳朵裡。
林沖立在廊下,望著晁蓋佝僂的背影,對身後的曹正輕聲道:“......他不是敗給宋公明,是敗給這世道。”
山門外,宋江望著軍議堂前五軍列陣。
前軍的屯田卒穿著新棉袍,左軍的三疊陣排得整整齊齊,水軍的新船在山下的湖裡盪開波紋。
五軍統制齊呼“拜見軍議使”,聲浪撞得山門的銅鈴叮噹響。
他望著軍議堂斑駁的木柱,想起昨日讓人量的地基——舊堂太小了,該擴一擴。
“名分未定,實權已歸。”他對著山風低語,“下一步,該立國了。”
當月末,有工匠抬著木料進了梁山。
他們扛著的木牌上寫著“重修軍議堂”,為首的老木匠摸著柱子嘆氣:“這堂啊,怕是要蓋成金鑾殿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