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賬房倒戈,暗線入局(1 / 1)
時遷躬身一揖,將那捲油布包遞到宋江案前。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兄長,沈府的賬房裴寶果然動手了。昨夜三更,他親手在後院燒了三大箱賬簿文書,火光沖天。但此人留了個心眼,一本藍色封皮的暗賬被他藏在了臥房的地磚之下,小弟已將其拓印一份在此。”
宋江指尖在那粗糙的油布上輕輕劃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卻銳利如鷹。
“燒的是官府看得的明賬,留的是通遼賣鐵的暗賬。這裴寶,已知大勢已去,既不敢將通敵的罪證全數銷燬,怕我們梁山翻臉無情;又不敢全數留下,怕沈萬石殺他滅口。他這是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他緩緩展開油布,露出裡面那本薄薄的冊子,墨跡嶄新,顯然是剛抄錄不久。
宋江卻看也未看,重新將其卷好,遞還給時遷。
“還不夠。”他聲音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人心不足,便要用雷霆手段催之。你今夜再潛入沈府,只做一件事。”他從懷中摸出一枚梁山特製的銅錢,遞給時遷,“將此物,放在裴寶的枕下。錢面刻‘信’,背面無紋,他一看便知。”
“只放錢?”時遷有些不解。
“只放錢。”宋江的目光深邃如淵,“有時候,一枚錢比一百把刀更有用。”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府賬房裴寶在一陣心悸中猛然驚醒,只覺渾身冷汗,彷彿被噩夢魘住。
他下意識地摸向枕邊,指尖卻觸到一抹冰涼堅硬的物事。
他觸電般坐起,只見一枚古樸的銅錢赫然躺在枕上,正面一個深刻的“信”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
是梁山的人!他們昨夜來過!
裴寶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手抖得如同風中篩糠。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床尾,撬開那塊鬆動的地磚,裡面那本藍皮賬冊安然無恙。
他鬆了口氣,可當他顫抖著翻開賬冊,瞳孔卻驟然收縮。
他記得清清楚楚,近三個月“絲綢北運”的條目下,他只記了船號和日期。
可現在,每一條記錄後面,竟都用硃筆添上了一行小字,“鐵料夾艙,重若干”。
整整十船,一船不落!
這……這是何時添上的?
梁山不僅知道他藏了賬本,甚至連賬本里的具體內容都瞭如指掌,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修改他藏匿的罪證!
這不再是警告,這是審判!
裴寶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猛然醒悟,梁山想要的不是這本賬冊,而是他這個人!
正當他魂不附體之時,府外的小巷中,悠悠傳來一陣琵琶聲,夾雜著一個略帶滄桑的男子唱腔。
那歌聲不高,卻字字清晰,彷彿貼著他的耳膜在吟唱:
“夜燒賬,手發顫,一家老小命如線;東家瞞官西通虜,到頭誰是遮風傘?”
裴寶一個激靈,踉蹌著撲到窗前,只見一個賣唱的遊方藝人,戴著斗笠,在巷口自彈自唱,正是樂和!
那歌詞如同一把把尖刀,精準地刺入他心中最隱秘的角落,將他的恐懼、他的盤算、他的掙扎血淋淋地剖開!
他明白了,梁山已經為他鋪好了路,要麼跟著沈萬石一起死,要麼……另尋生路。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裡衫。
當夜,裴寶藉著送安神茶的機會,走進了沈萬石的書房。
他將茶盞放下,狀似無意地低聲道:“老爺,如今海路已開,咱們與梁山共利,已是青州人盡皆知之事。遼人那條線……風險太大,不如就此斷了吧?留著,終究是禍根。”
沈萬石正在煩躁地翻閱著各地商號送來的報表,聞言猛地一拍桌案,茶水四濺。
“你懂個屁!”他怒目圓睜,像一頭被觸怒的獅子,“遼人給的價是市價的三倍!三倍!而且有幽州官市做保,銀貨兩訖,從無差池!梁山能給什麼?一句虛無縹緲的‘將來封官’?天大的笑話!我沈萬石的萬貫家財,是靠真金白銀堆出來的,不是靠他們畫的大餅!”
看著沈萬石那張因貪婪而扭曲的臉,裴寶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東家,已經瘋了。
他默默躬身告退,眼神卻已是一片死寂。
回到自己房中,他不再有絲毫猶豫,迅速找出另一本早已備好的空白賬冊,將那藍皮賬上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謄寫了一份。
而後,他將這本副本塞入一截早已準備好的乾燥竹筒,用蠟封死,趁著夜色掩護,悄悄來到後巷那口早已乾涸的枯井旁。
這裡,正是前日時遷留下銅錢的地方。
他左右看了一眼,將竹筒徑直投了進去。
井底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彷彿是他與過去的徹底決裂。
三更時分,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從井中一躍而出,正是時遷。
他手持竹筒,不敢有片刻耽擱,如一道青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梁山,聚義廳。
宋江展開那捲從竹筒中取出的賬冊副本,在燭火下細細覽閱。
吳用、朱武等人侍立一旁,神情肅穆。
“沈萬石每月十五遣船出海,二十返港。鐵料藏於絲綢夾層,由心腹船老大押運,交接地點在登州城外的望海崖。”宋江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在場眾人心頭一凜。
這已是通敵叛國的鐵證。
“而……”宋江的指尖,緩緩點向賬冊末尾幾頁的一行微不可見的小字上,唇角微微揚起,“濟州知府的幕僚,趙德安,每批貨要抽走三成紅利。此人極為謹慎,從不留名,只在對應的款項上,蓋上一方‘雙鯉印’為記。”
吳用撫須點頭:“兄長高明。扳倒一個沈萬石不難,難的是將他背後的官府勢力連根拔起。這‘雙鯉印’,便是我們的突破口。”
“光有證據還不夠,”宋江眼中精光一閃,看向一旁的樂和,“要讓這把火,燒得再旺一些。樂和兄弟,明日起,不必再唱《賬房嘆》了,我要你傳一首新謠。”
他略一沉吟,一字一句地說道:“就叫《雙鯉謠》——‘官商勾結如海狼,私賣精鐵予契丹。若問幕後誰主謀,青州府裡萬通堂!’”
次日,《雙鯉謠》如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席捲了整個青州城。
從達官貴人常去的酒樓,到販夫走卒歇腳的茶肆,甚至是街頭巷尾追逐打鬧的頑童,口中都哼著這簡單卻惡毒的調子。
“萬通堂”,正是沈萬石起家的商號!
訊息傳回沈府,沈萬石氣得當場砸了一套他最心愛的汝窯茶具。
他暴跳如雷,派出滿府家丁護院,去城中追查傳歌的源頭,卻駭然發現,這首歌謠彷彿無根之水,人人都在傳,人人都在唱,根本無從下手。
他站在大堂中央,看著一眾垂手侍立的管事和親信,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無力的恐慌。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死死地定格在低頭侍立的裴寶身上。
“你……”沈萬石的聲音沙啞而陰沉,“是不是動過我的賬?”
裴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叩在冰涼的地磚上,聲淚俱下:“老爺!小人只是想求一條活路啊!梁山的人已經把話挑明瞭,他們知道我們所有的事情!所有!老爺若再不與遼人一刀兩斷,御史臺的官船,明日就要到青州碼頭了!”
御史臺!
這三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萬石心上。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靠在冰冷的樑柱上才勉強站穩。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個痛哭流涕的賬房,那張他看了二十年、本以為忠心耿耿的臉,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和猙獰。
他忽然覺得,這滿府的親信,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彷彿寫著“背叛”二字。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滾滾雷聲由遠及近,一場傾盆暴雨,即將來臨。
而他的商路、他的命脈、他的退路……正在這風雨飄搖中,寸寸崩塌。
同一時刻,梁山政事廳。
宋江負手立於屋簷之下,靜靜地聽著雨點砸在青瓦上,發出的密集如戰鼓般的聲響。
“裴寶已倒,”他輕聲說道,彷彿在對身後的吳用說,又彷彿在自言自語,“沈萬石……孤了。”
雨勢愈發大了,沖刷著山寨中的每一寸土地,也彷彿在洗刷著青州城裡的罪惡與財富。
但宋江知道,僅僅讓一座商業帝國崩塌,還遠遠不夠。
摧毀之後,是如何將這片廢墟,變成梁山未來霸業的基石。
他看著庭院中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花草,眼神變得愈發深沉。
釜底抽薪,只是第一步。
要讓沈萬石數十年積累的財富與人脈,順理成章地為梁山所用,還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契機,一封……足以撬動整個山東局勢的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