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雙線斷糧,釜底抽薪(1 / 1)
《雙鯉謠》的風聲,已在青齊二州颳了三日,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所有人的心都吊在了半空。
梁山泊,忠義堂後的密室中,燭火搖曳,映著宋江平靜的臉龐。
裴寶垂手侍立,額上冷汗涔涔,面前攤著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
“照我說的寫。”宋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就以沈萬石的口吻,致遼國登州接頭人。寫:風緊,暫停三月,待新船造畢再啟。”
裴寶的筆尖微微一顫,墨點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瑕疵。
他不敢抬頭,只得依言一字一句地書寫。
這封信,無異於親手斬斷沈萬石與遼人最重要的聯絡,更是將沈萬石置於背信棄義的火上炙烤。
信畢,宋江取過,滿意地點點頭,命他用沈府特有的火漆封緘。
“副本,交予時遷。”他又補充道,“原件,你親自送回沈府密室,放在老地方。做得乾淨些,莫讓人察覺你來過樑山。”
裴寶心頭一凜,躬身領命,只覺自己像一具被線牽引的木偶,每一步都踩在宋江預設的節點上,毫無反抗之力。
當夜,月黑風高。
登州以東三十里,望海崖下,礁石嶙峋,海浪拍岸之聲如悶雷滾滾。
李逵,一身破舊的漁戶短打,領著八十名梁山精銳,如同礁石般融入了漆黑的崖壁陰影中。
他們口中銜著蘆管,呼吸壓抑到了極致,只留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海面。
子時剛過,兩艘吃水極深、卻未懸掛任何旗幟的小舟,鬼魅般地破開浪花,悄無聲息地靠向一處隱蔽的淺灘。
船上跳下數名身形剽悍的漢子,從他們高聳的顴骨和髡髮樣式來看,分明是契丹人。
他們動作熟練地從崖壁一處偽裝成灌木的洞口中,開始往船上搬運一口口沉重的木箱。
箱子與船板碰撞,發出“咚、咚”的悶響,在夜風中傳出不遠。
“頭領,動手麼?”一名精銳壓低聲音,手已按在腰刀上。
“莫急。”李逵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眼中閃爍著嗜血的興奮,“等他們裝一半,跑都跑不掉時,再送他們一份大禮!”
一炷香後,眼看第二艘船也已裝貨過半,契丹人臉上露出了放鬆的神色。
就在此時,李逵猛地從岩石後躍起,手中板斧在月光下劃過一道死亡的弧線,口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怒吼:“奉宋公明哥哥將令,緝拿私通外虜之賊,查抄私鐵!”
“殺!”
一聲令下,八十名梁山好漢如猛虎下山,從四面八方衝殺而出!
數十支火把驟然點亮,將整片海灘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下,那些契丹人臉上的驚愕瞬間凝固,隨即化為絕望的恐懼。
“梁山賊寇!”為首的契丹人大驚失色,抽刀欲戰,卻被李逵一斧劈翻在地。
喊殺聲、慘叫聲、金鐵交鳴聲響徹雲霄。
這群契丹人雖是精銳,但在有心算無心的梁山好漢面前,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不過片刻功夫,戰鬥便已結束。
李逵一腳踩在一個斷氣的契丹人胸口,厲聲下令:“船,給灑家燒了!繳獲的鐵料,一斤都不能少,全部押回梁山!”
熊熊烈火沖天而起,將兩艘小舟和未來得及搬運的木箱吞噬。
海風吹過,帶來焦臭與血腥的氣味。
李逵望著那四百餘斤被清點出來的鐵料,放聲大笑。
宋公明的計策,果然是天衣無縫!
次日,訊息還未傳開,梁山泊卻已有了新的動作。
宋江命韓伯龍這位鐵匠出身的頭領,連夜將繳獲的鐵料熔鑄,打造成十口巨大的鐵碑。
碑身粗糲,透著一股肅殺之氣,正面陽刻著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私通外虜,人神共戮!”
這十口“禁鐵碑”,被宋江以雷霆之勢,分別立於梁山水泊碼頭、青州府城門外,以及濟州通往東京的官道驛站旁。
每一處,都是人流匯聚、萬眾矚目之地。
與此同時,神行太保戴宗早已將神機軍師朱武擬好的告示貼滿三州,而聖手書生蕭讓則模仿沈萬石的筆跡,寫了一封“罪己書”,由鐵叫子樂和編成一首新的歌謠,讓梁山控制下的說書人和孩童四處傳唱:
“碑立三州口,鐵斷遼人手;昔日賣國賈,今朝抖如秋。萬貫家財黑心換,一朝報應莫怨尤!”
歌謠如瘟疫般擴散,一夜之間,“萬通錢莊沈萬石私通遼國,販賣禁鐵”的罪名,便如鐵碑一般,深深地烙印在了百姓心中。
沈府之內,氣氛凝重如冰。
沈萬石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上好的茶盞應聲而碎。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跪在下方的裴寶,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沙啞:“遼國信使已經到了!他們怒斥我背信棄義,斷絕了所有交易!那封信……那封信你當真送了?!”
裴寶渾身抖得如同篩糠,顫聲道:“老……老爺……送了……可若不送,梁山泊說,他們早就把我們與遼人交易的所有賬本,原封不動地送到官府,送到樞密院童貫大人那裡了!到那時,就不是斷絕交易,而是滿門抄斬的大禍啊!”
“混賬!”沈萬石氣血上湧,高高揚起拳頭,幾乎要將裴寶的頭顱砸碎。
可拳頭在空中凝滯了片刻,終究還是無力地垂下。
他頹然坐倒在太師椅上,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是啊,不送又如何?
宋江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他不過是在兩杯毒酒中,選擇了一杯看起來不那麼致命的而已。
然而,沈萬石還未從這沉重的打擊中緩過神來,另一記重錘已悄然而至。
就在裴寶送出那封“斷交信”的同一晚,宋江便命他提起了筆,偽造了另一份更為致命的東西——一份“萬通錢莊密賬”。
這份賬冊,以假亂真,詳細“記錄”了沈萬石近年來是如何透過萬通錢莊,向濟州知府的心腹幕僚趙德安行賄的。
宋江更是將每一筆的抽成數額,憑空誇大了三倍之多!
最毒辣的是,在賬冊的末尾,宋江授意裴寶,夾入了一筆看似不起眼、實則能引爆官場的條目:“資助樞密院童貫大人圍剿梁山軍餉,紋銀五萬兩,由趙德安中介。”
這筆賬,將沈萬石、趙德安,甚至遠在京城的童貫,都綁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微妙而危險的利益鏈條。
當夜,身輕如燕的時遷,便將這本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賬冊,不經意的“遺落”在了濟州府衙後巷,一個巡夜更夫必經的角落。
三日後,風暴降臨。
一隊由御史臺派出的朝廷欽差,如神兵天降,突至濟州。
他們沒有驚動任何地方官,而是直撲幕僚趙德安的宅邸,將其當場查封。
在如山的“鐵證”和欽差的雷霆手段下,趙德安心理防線瞬間崩潰,為求自保,將沈萬石作為“軍資中介”和主要行賄人的事實和盤托出。
濟州知府聽聞此事,當場嚇得魂飛魄散。
他與沈萬石勾結不深,但趙德安是他的心腹,此事一旦牽連,他的烏紗帽不保。
為了自證清白、與趙德安切割,他震怒之下,立刻下達了最嚴厲的命令:即刻凍結萬通錢莊在濟州府內的三處最大銀號,並暫停其代官府經營的糧、鹽專營權!
一時間,沈萬石賴以生存的商路斷其二,官場上的保護傘也驟然失其援。
這位曾經富可敵國的商業鉅子,被宋江兩記快如閃電的組合拳,打得搖搖欲墜,瀕臨破產。
沈府密室,燭光昏暗。
沈萬石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十歲,他召集僅剩的幾名心腹商議對策,卻發現已是走投無路。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直沉默的裴寶,幽幽地開了口,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老爺,遼人之路已斷,官府之門已閉。為今之計,恐怕……唯有徹底依附梁山,求宋江上書一封‘保商清冤’的萬民書,再由他出面疏通關節,或許……或許能換回被凍結的銀號。”
“他?”沈萬石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和不甘,冷笑道,“他把我害到這步田地,會肯幫我?”
裴寶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恭敬地呈上一張摺疊的短箋。
沈萬石疑惑地展開,只見上面是宋江那遒勁有力的筆跡,字跡不多,卻如刀鋒般刺眼:“鐵可再運,路可再開——只要你,把‘登州海市’讓出來。”
登州海市!
沈萬石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
那是他商業版圖上最璀璨的明珠,是他最大的利潤來源。
透過海市,他與高麗、倭國、南洋諸國貿易,年入何止十萬貫。
那是他的命根子!
宋江的胃口,竟然大到了這種地步。
他前面所有的佈局,毀他聲譽,斷他財路,原來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這片海上金山!
密室中死一般的沉寂。
沈萬石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
他盯著那張短箋,彷彿要將它燒穿。
良久,良久,他眼中的怒火、掙扎、不甘,最終緩緩熄滅,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燼。
他顫抖著手,取過早已備好的契書,咬破指尖,在那份轉讓協議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血指印。
“……準他用海市三成。”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當夜,沈萬石獨坐密室,將最後一本記錄著他昔日輝煌的舊賬,一頁一頁地投入火盆。
火光跳躍,映著他面如死灰的臉。
窗外,月光下的海面上,李逵正率領著一支船隊巡弋。
那些船隻,赫然掛著“萬通”錢莊的旗號,但船艙裡,卻滿載著披堅執銳的梁山軍士,他們的航向,並非登州港,而是悄然駛向了更為遙遠的高麗。
梁山泊,政事廳內,燈火通明。
宋江展開一幅嶄新的山東沿海堪輿圖,手中硃筆,重重地圈定了登州、萊州、密州三處港口。
“海市歸我,糧道歸我,沈萬石……如今只剩下一個空有其名的殼子了。”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地圖,望向遙遠的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一步,該請童貫相公的‘圍剿大軍’,餓著肚子上山了。”
北望的目光深邃如海,圖上圈定的紅痕宛如一道道絞索,正緩緩收緊。
沈萬石的覆滅,不過是這盤大棋的第一聲將軍。
宋江緩緩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窗外,梁山大寨燈火通明,喧囂震天,慶祝著又一次大勝。
然而,這間政事廳內卻靜得可怕。
兩天後,當沈萬石被迫讓出海市的訊息傳遍青齊二州時,宋江終於結束了等待,他命人傳喚裴寶入寨。
一份嶄新的圖卷,已在他案前攤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