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斷髮為誓,新主易幟(1 / 1)
寒風凜冽,捲起聚義廳前“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獵獵作響。
三牲祭品已陳列於高臺之上,香爐裡青煙嫋嫋,直上蒼穹。
宋江身著玄色長袍,面容肅穆,親自將三炷長香插入爐中,對著蒼天拜了三拜。
他身後,梁山眾頭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每個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通往山下的石階盡頭。
腳步聲沉重如山,一步一步,踏碎了山間的寂靜。林沖來了。
他已褪去所有舊日痕跡,一頭齊耳短髮,根根如刺。
身上不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衣,而是一身冰冷堅硬的墨色重甲,甲葉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幽暗的死光。
他未戴頭盔,蒼白的面容上,那雙曾飽含屈辱與隱忍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靜,平靜之下,是足以焚盡一切的烈焰。
腰間懸著佩劍,手中卻未持那杆標誌性的丈八蛇矛。
他走到祭壇前,無視周遭上百道或驚異、或審視、或欽佩的目光,對著宋江,單膝跪地。
這驚人的一跪,讓在場不少頭領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可是八十萬禁軍教頭,馬上無敵的豹子頭林沖!
宋江卻彷彿早已料到,他沒有立刻去扶,而是轉身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個火把,火光映照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高高舉起火把,對眾人朗聲道:“今日,我梁山泊,將為一位兄弟,滌盡前塵,重獲新生!”
說罷,他將火把猛地擲向祭壇前的一個銅盆。
盆中,堆疊著一件洗得整潔的禁軍教頭官袍,正是林沖昔日視若榮耀的身份象徵。
“轟”的一聲,烈焰騰起!
那象徵著大宋朝廷、象徵著舊日榮辱的衣袍,在火舌的貪婪舔舐下,迅速捲曲、焦黑,最後化作紛飛的黑蝶,消散在冷風之中。
火光映紅了林沖的臉,他眼中那潭死水終於泛起波瀾。
他猛地抬起頭,雙手將一杆嶄新的、通體由寒鐵打造的長槍橫舉過頂,聲若金石,響徹雲霄:“舊主已亡,舊名已滅!槍仍在,人已非!我,林沖,今以這殘破之軀,效死新主,萬死不辭!”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剖出來的,帶著血與火的味道。
宋江俯下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沖,他沒有立刻去接那杆槍,而是伸出雙手,穩穩地握住了林沖的手臂,用力將他扶起。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好兄弟!從今往後,你林沖,不為苟延殘喘的舊朝忠臣,只為我梁山開天闢地的新主戰將!這杆槍,不叫丈八蛇矛,它將飲盡仇寇之血,重鑄我梁山威名!”
他這才接過那杆沉重的長槍,反手又遞還給林沖。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蘊含著無上的信任與託付。
林沖接過長槍,槍身冰冷的觸感彷彿與他的血脈融為一體。
他重重頓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刻攀至頂峰,如同一柄終於出鞘的絕世兇兵,鋒芒畢露!
階下,武松環抱雙臂,那雙看透世事的此人若能早來一年,晁天王又何至於被那灘渾水困死在水泊之中?”
“管他孃的早來晚來!”李逵咧著大嘴,興奮得滿臉放光,“如今豹子頭也成了咱自家兄弟,哥哥的將旗所指,我看這天下,誰還敢擋咱們梁山的兵鋒!”
兩人對視一眼,胸中豪氣頓生,彷彿已經看到了千軍萬馬在他們腳下奔騰的景象。
人群角落裡,負責記錄梁山大小事宜的書吏裴寶,在手中的竹簡上迅速刻下幾個字:“景陽元年冬,林沖斷髮歸心,焚袍祭天。是日,梁山將星畢聚,霸業之始。”
祭壇上的儀式並未就此結束。
宋江轉向眾人,聲威赫赫:“我知眾兄弟隨我上山,皆為一口義氣,一個出路!但義氣不能當飯吃,更不能庇佑子孫!我宋江今日在此立誓——”
他從吳用手中接過一方赤金大印,高高舉起:“即日起,梁山設‘戰功司’!凡陣前斬將、先登奪城、破敵大營者,皆錄戰功!功高者,封妻廕子,授傳世之田,子孫三代,皆享梁山庇護,永世富貴!”
此言一出,整個聚義廳前瞬間炸開了鍋!
封妻廕子。
授傳世之田。
這對於一群被逼上梁山的草莽好漢而言,不啻於天降福音。
這不再是打家劫舍的勾當,這是一條通往青雲的康莊大道!
無數雙眼睛瞬間變得赤紅,呼吸都粗重起來。
宋江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他要的,就是這股被點燃的慾望!
他將金印親手交到林沖手中:“林教頭,此為‘鎮北將軍’印,梁山騎兵營五千鐵騎,自今日起,歸你統轄!”
林沖接過溫熱的金印,只覺重於泰山。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末將領命!願率五百精騎為先鋒,三日之內,為哥哥取來濟州知府首級!”
“哈哈哈,不急!”宋江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高俅老賊的項上人頭,我給你留著,早晚讓你親手取下!”
一句話,再次戳中了林沖內心最深的痛處,也給了他最渴望的承諾。
林沖虎目一熱,單膝跪地,重重叩首:“願為哥哥,效死!”
當夜,梁山騎兵大營燈火通明。
林沖並未安歇,他身著便甲,手持長槍,立於校場之上。
新歸他麾下的五千騎兵正被他手下的副將操練著最基礎的槍陣。
林沖只看了一眼,便眉頭緊鎖。
“停!”他一聲斷喝,聲如驚雷。
全場為之一靜。
林沖緩步走到一隊正在演練防禦計程車卒面前,冷冷道:“這就是你們的槍陣?鬆鬆垮垮,破綻百出!若是遇上重甲鐵騎,一衝即潰!”
一名隊正不服,梗著脖子道:“將軍,我等操練的乃是官軍陣法,向來如此。”
林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官軍?官軍若有用,你們又怎會在這裡?”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手中長槍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只聽“鐺鐺鐺”三聲脆響,那隊正和他身旁兩名士卒手中的盾牌竟被他一槍同時挑飛,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重重落在數丈之外!
三人只覺虎口劇痛,握著空空的手臂,驚駭地看著林沖,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整個校場,死一般的寂靜。
“看清楚了沒有?”林沖槍尖斜指地面,眼神如刀,“我梁山的騎兵,沒有花架子!要的,就是一往無前,破陣殺敵!所有人,陣型重組,一炷香內,我要看到鐵板一塊!做不到的,自己去領二十軍棍!”
士卒們心頭劇震,再不敢有絲毫懈怠,吼叫著重新操練起來,那股精氣神,與之前判若兩人。
營寨外的高坡暗處,宋江負手而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夜風吹動他的衣角,他看著校場中那個挺直如松柏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塊最鋒利的鋼,終於被他淬鍊完成了。
他轉身,對身後的親兵低聲吩咐:“傳我的令,發給各水旱寨頭領——林沖已定,棋盤上的第一步,穩了。下一步,該去動一動呼延灼那顆硬釘子了。”
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歇,一輪殘月掛在天邊,清冷的光輝灑滿梁山。
林沖獨自立於校場高臺,望著山下連綿的營寨燈火,宛如一條蟄伏的巨龍。
胸中鬱結多年的塊壘,在今夜的殺伐果決與萬眾矚目中,似乎已盡數消散。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指星空,用盡全身力氣厲聲喝道:“梁山騎兵——聽我號令!”
“吼!”
山谷間,數千人的齊聲怒吼沖天而起,聲震湖澤,連水泊裡的魚兒都彷彿被驚得四散奔逃。
就在這豪情萬丈的時刻,遠處通往山寨的蜿蜒小道上,一騎快馬正卷著煙塵,不要命地飛馳而來。
馬上騎士身形瘦小,正是梁山專司打探訊息的“鼓上蚤”時遷。
他未等戰馬停穩,便翻身滾落,連滾帶爬地衝向聚義廳方向,口中高喊著:“急報!濟州急報!”
山頂上,剛剛轉身準備返回的宋江猛地勒住馬韁,坐騎人立而起。
他回過頭,深邃的眸光穿透夜色,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好,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