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網中獵犬,將計就計(1 / 1)
夜風穿廊,吹得聚義廳前兩排燈籠獵獵作響。
宋江立於政事廳中央,披著一件墨色大氅,眉宇間不見半分疲憊,唯有冷峻如鐵的沉靜。
他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時遷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說。”
時遷喘息未定,額角還沾著夜露與塵土,雙手捧上一封用油紙包裹的密報:“啟稟軍政使,濟州城內線傳回急訊——呼延灼糧道第三次被斷,已連上三道急奏,請開倉支糧,皆被童貫駁回!批文上寫的是‘青州商賈通賊,倉廩不可輕動’……”
廳內燭火猛地一跳。
宋江緩緩踱步至案前,展開密報,只掃一眼,唇角便浮起一絲極淡、卻極寒的笑意。
“童貫疑心起,則將帥裂。”他低聲喃喃,彷彿自語,又似宣判。
他轉身,目光如刀鋒般刺向廳角靜候多時的裴寶:“萬通錢莊,可還在我們手裡?”
裴寶躬身應道:“回軍政使,萬通錢莊賬房舊部已歸我梁山商稅司管轄。印信、賬冊、往來文書模板,俱全。”
“好。”宋江點頭,眼中寒光驟閃,“你即刻擬一份密函,以萬通錢莊東主口吻,致濟州通判——言‘呼延統制私購軍糧三百石,銀兩經登州海路轉運,事成後另奉黃金百兩’。字跡要仿得逼真,用的是舊年沈府慣用的松煙墨,紙是濟州特供的雪紋箋。”
裴寶心頭一凜,卻不敢遲疑:“是!小人這就去辦。”
“還有一事。”宋江又道,“函中提及‘登州海路’,要留下蛛絲馬跡,讓人查得起、信得真。你可明白?”
裴寶會意,低聲道:“屬下會讓‘線人’在酒肆漏口風,再讓登州碼頭的兄弟走一趟空船,留下通關文書副本。”
宋江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去吧。此函製成,交與時遷。”
時遷仍跪在地上,聞言抬頭:“軍政使,要投給誰?”
“不投給童貫。”宋江緩緩坐下,指尖輕叩案面,“要投給他的幕僚——李彥。此人掌文案機要,多疑善妒,最喜揣測上意。你設法將密函置於他案頭,再散些流言,說‘有人見沈府舊人夜入統制府’……要讓他覺得,這是天降證據,非我等刻意為之。”
時遷眼中精光一閃:“屬下明白。火上澆油,不如讓它自己燒起來。”
三日後,濟州行轅。
陰雲壓城,簷下鐵馬嘶鳴。
樞密院宣撫使童貫端坐主位,面色鐵青。
案上,那封偽造的密函被狠狠摔在檀木案上,紙角捲起,墨跡未乾。
“呼延灼竟敢私購軍糧?”童貫聲音低沉,卻如雷滾過廳堂,“三百石!夠養兩千賊寇半年!他還把銀子走登州海路?這是要通敵海外不成!”
左右幕僚面面相覷,一名老參軍小心翼翼勸道:“統制乃開國呼延家之後,世代忠良,恐有小人構陷……”
“構陷?”童貫冷笑一聲,猛地站起,“前有沈萬石斷糧誤軍,後有呼延灼私購軍糧,若再不查辦,軍心何安?糧道何固?我等又與那梁山賊寇何異!”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一名親信監軍身上:“即日起,削呼延灼糧權,所有軍需改由轉運司直供。另,命監軍暗中錄其言行,凡有異動,即時上報!”
命令傳下,如寒流席捲軍營。
當夜,呼延灼營帳之中,燭火搖曳。
他一身鎧甲未卸,獨自坐在案前,手握長槍,指節發白。
親兵戰戰兢兢稟報完軍令,退至帳外。
良久,呼延灼猛然一掌拍在案上,茶盞震落,碎瓷四濺!
“我率三千精兵,日夜巡防,浴血未眠,反被疑為通賊?”他怒目圓睜,聲音嘶啞,“童貫!你坐於高堂,飲美酒,聽小曲,卻要以猜忌寒三軍之心!”
親兵在帳外聽見,無不失色。
帳內,呼延灼緩緩坐下,手指輕輕撫過槍桿,一如撫慰老友。
他閉目良久,忽低聲問:“梁山近日,可有異動?”
親兵探頭進來:“李逵率五百步卒,巡於城外三十里,遇我運糧隊,即焚車而去,百姓見之皆避如蛇蠍。”
呼延灼眸光微閃,沉默片刻,竟低笑一聲:“此人雖粗猛無文,卻知斷根……斷我糧道,亂我軍心,再借朝中權臣之疑,不戰而屈我軍……好手段。”
他緩緩睜開眼,望向帳外沉沉夜色,喃喃道:“這梁山,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風自帳縫鑽入,吹熄了半支蠟燭。
黑暗中,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如狼,如火。
而就在同一時刻,梁山主營政事廳內,宋江正站在沙盤前,指尖緩緩劃過濟州南倉的位置。
“火,要燒在最痛的地方。”他輕聲道,聲音幾不可聞。
窗外,烏雲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刀,斜照進來,正落在他半邊臉上,明暗分明,宛如鬼神。
火光撕裂夜幕,濟州南倉在烈焰中哀嚎。
濃煙如黑龍盤旋升騰,將半邊天空染成赤紅,糧袋爆裂的噼啪聲夾雜著木樑倒塌的轟鳴,像是大地在痛苦呻吟。
李逵立於火場邊緣,赤裸著上身,肩頭紋著的青龍在火光下猙獰躍動。
他咧嘴一笑,手中板斧沾滿焦灰,朝身後五百黑衣卒子一揮:“走!留一座空倉給那老匹夫做夢!”
腳步如雷,轉瞬隱入夜色密林。
半個時辰後,馬蹄踏碎殘月倒影,呼延灼率兩千鐵騎疾馳而至。
火勢未歇,熱浪撲面,將士們勒馬不前,只覺眼前已是一片焦土廢墟。
副將王倫躍下戰馬,一腳踢翻殘存的糧車殘骸,怒吼:“李逵小兒!鼠竊狗盜,專斷我命脈,此仇不共戴天!”
呼延灼未語,翻身下馬,一步步踏入火場邊緣。
靴底踩在燒裂的青磚上,發出細微碎響。
他俯身拾起一截未燃盡的軍令殘片,上面“轉運司監發”四字尚可辨認。
指尖摩挲片刻,他忽然冷笑:“不是劫糧。”
王倫一怔:“將軍?”
“是殺心。”呼延灼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四周焦黑的糧囤、斷裂的鎖鏈、散落的兵械,“他們不要糧,要的是我軍心亂。燒的是倉,燒的是信,朝廷不信我,我軍不信上,百姓避我如寇……這火,燒的是孤城將傾之勢。”
他猛然轉身,鎧甲在火光中泛著冷鐵光澤,聲音如刀出鞘:“傳令——全軍即刻回營!戒酒、禁賭、熄鼓,三日內無令不得擅動,違者——斬!”
眾將凜然應諾。
夜風呼嘯,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
片刻後,他招來親信幕僚,低聲道:“你帶三名心腹,化裝商旅,沿登州海路暗查——若真有我部人馬購糧走貨,不論官職高低,查實即斬,首級送回濟州示眾。”
幕僚領命而去,身影沒入黑暗。
與此同時,梁山高臺之上,宋江憑欄而立,遙望濟州方向那片沖天火光,眼中無喜無怒,唯有深潭般的冷靜。
裴寶立於其側,望著火勢漸弱,眉頭卻越皺越緊:“軍政使,呼延灼若固守不出,糧道雖斷,城池猶堅。我軍若強攻,死傷必重……且童貫若醒悟,再遣援軍,恐陷僵局。”
宋江不答,只輕輕撫過石欄上一道裂痕,指尖緩緩滑動,彷彿在丈量天下大勢。
良久,他忽而一笑,笑意如寒刃出鞘。
“不降?”他低語,聲音輕得像風,“那就讓他自己,走到絕路上。”
他轉身,目光如電,直刺廳中陰影處:“時遷。”
一道黑影自柱後悄然浮現,跪地無聲。
“放出風去。”宋江淡淡道,“就說——‘呼延統制拒不受糧令,私調兵馬巡邊,已在城頭立旗,不奉東京號令’。再傳一句:‘有人見其幕僚密會梁山細作,約定開城之期’。”
時遷低頭:“屬下明白。風起於青萍之末,等它刮進城門時,連他自己都信了。”
宋江頷首,復又望向遠方。
火光漸熄,唯餘濃煙滾滾。
濟州城頭,那面曾獵獵飛揚的“呼”字大旗,被夜風撕開一道裂口,緩緩垂落。
風中,彷彿已有低語流轉——
誰是忠?誰是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