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孤將困城,心火燎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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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遷讓樂和編了童謠,“呼延統制守孤城,上無糧令下無兵;朝廷說他是叛將,梁山道他未降心。”

這童謠彷彿長了腳,一夜之間便鑽入了濟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起初只是孩童間的嬉戲,但歌詞卻像毒刺,精準地紮在城中守軍最敏感的神經上。

寥寥四句,字字誅心。

不出三日,軍營中的氣氛已然大變。

曾經的肅殺之氣被一種壓抑的恐慌所取代。

巡邏計程車卒不再高聲談笑,而是三兩成群,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那童謠唱的……是真的嗎?”“噓!小聲點!咱們的糧草還能撐幾天?朝廷真把咱們當棄子了?”“統制大人忠心耿耿,怎麼會被說成叛將?莫非……莫非真有我們不知道的事?”

風聲傳到呼延灼耳中,他那張素來剛毅的臉龐瞬間鐵青。

身為將門之後,他最重軍紀與忠誠。

他絕不容許這種動搖軍心之言在帳下流傳。

“來人!”一聲爆喝,他親手揪出兩個傳謠最兇計程車卒,在全軍面前當眾斬首。

鮮血染紅了校場,也暫時壓下了喧囂。

然而,強壓之下的沉默,卻比喧譁更加可怕。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每個人的心裡瘋狂滋長,斬首的威懾,反倒成了這顆種子最好的養料。

就在城內人心惶惶之際,一個自稱“曹神醫”的遊方郎中,揹著藥箱,悄然混入了濟州城。

他醫術不高,但極善言辭,專往軍屬聚居的巷弄裡鑽。

幾劑廉價的草藥,幾句貼心的問候,很快便與一些呼延灼舊部的親兵家眷熟絡起來。

一日,他為一名親兵的老母診脈,故作驚詫地嘆道:“老夫人,您這心病,怕是比身病更重啊。”趁著旁人不備,他將一封蠟丸塞入親兵手中,壓低聲音道:“此物關係將軍闔族性命,乃梁山好漢冒死送來。他們敬佩將軍是條漢子,不願見他為奸臣所誤,特意送來家書,並言道,若有不測,梁山願拼死保將軍家眷周全。”

那親兵半信半疑,待夜深人靜時,才將蠟丸呈給呼延灼。

呼延灼起初不屑一顧,斥為梁山賊寇的拙劣伎倆。

可當他展開那薄薄的信紙,看到上面那熟悉而略帶顫抖的筆跡時,持信的手竟也跟著微微抖動起來。

那確實是他老母親的筆跡,信中字字泣血,訴說著京中高俅、童貫之流如何羅織罪名,株連家人,言語間充滿了對兒子身陷孤城的擔憂與恐懼,更隱晦地提及“若事不可為,當圖自保,留得青山,方有柴燒”。

“偽造的!這一定是偽造的!”呼延灼低吼一聲,將信紙拍在案上,可眼中的驚疑與痛苦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他可以不信梁山,但他不能不擔心母親的安危。

那一夜,他甲不離身,在帥帳中枯坐到天明,雙眼佈滿血絲。

城外的攻心之計,一環緊扣一環。

黑旋風李逵,領著五百死士,成了懸在濟州城頭的一把利刃。

但這把利刃,卻從不輕易落下。

每至子時,城外便會準時響起震天的擂鼓與吶喊。

五百人手持火把,如一條火龍,繞著城牆奔走三圈,然後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留下滿城驚魂未定的守軍。

他們不攻城,不放箭,只是用這種方式,一點點碾碎守軍的意志。

頭一晚,守軍還能嚴陣以待。

第二晚,已是強弩之末。

到了第三晚,城頭上計程車卒已是眼圈發黑,精神恍惚。

一聲驚鳥夜啼,都能讓他們嚇得跳起來。

甚至有士卒在夢中驚呼“梁山來了”,揮刀砍向身邊的同袍,釀成慘劇。

監軍嚇得面無人色,急著要寫奏摺上報童貫太尉。

呼延灼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筆,聲音冷得像冰:“報?報又有何用!是能報來一粒米,還是能報來一個援兵?”他丟下失魂落魄的監軍,獨自登上城樓。

月光如水,照著他孤單的身影。

他望著遠處梁山的方向,良久,才像自言自語般問身後的親兵:“我父親當年為國戰死,天子親賜‘御賜’鐵鞭,那是何等的榮耀。今日,我呼延灼在此為國守城,為何反被朝廷當成了賊?”

親兵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垂首。

第五夜,子時的鼓聲沒有響起。

正當守軍稍稍鬆懈之時,城外忽然火光沖天。

李逵竟一改常態,下令焚燬了城外所有的民舍!

一時間,哭喊聲、求救聲響徹夜空,無數流離失失所的百姓拖家帶口,哭號著湧向城門。

“開城門!快開城門!”呼延灼目眥欲裂,他無法坐視這些大宋子民在自己眼前被活活燒死。

“不可!”監軍死死攔住他,“將軍!恐有梁山細作混入城中,此乃賊人奸計!”

“滾開!”呼延灼一把推開他,眼中殺氣凜然,“百姓何罪?在爾等眼中,他們竟與敵寇無異嗎!再敢阻攔,休怪我這鐵鞭無情!”

城門在吱嘎聲中緩緩開啟,難民如潮水般湧入。

他們帶來的,除了恐慌,還有一個更令呼延灼心寒的訊息:“梁山泊的好漢……在登州開倉放糧了!他們說……說朝廷不養民,他們梁山養!”

一名老者更是跪倒在呼延灼面前,泣不成聲:“將軍啊!我兒在登州,領到了梁山的救濟糧,還託人帶信說,梁山義軍只殺貪官,不害良民……”

呼延灼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內飢腸轆轆的百姓,聽著他們口中對梁山的感激之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畢生堅守的信念,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當夜,月色淒冷。

呼延灼獨自在帳中,破天荒地命人取來一盆清水,焚起一爐檀香。

他仔仔細細地淨了手,然後從沉重的鐵箱中,取出了那對家傳的雙鞭。

月光下,鞭身上“忠勇傳家”四個銘文,閃爍著冰冷的光。

他用指腹輕輕撫過那四個字,彷彿能感受到祖輩的餘溫與期盼。

就在此時,一陣若有若無的琵琶聲,穿透了營帳的喧囂,飄入他的耳中。

那聲音悲涼如泣,如怨如訴。

親兵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急聲稟報:“將軍!不好了!那……那個神行太保的兄弟,叫什麼‘鐵叫子’樂和的,正在城下……獨自一人彈奏琵琶!”

呼延灼猛地掀開帳簾,大步而出。

只見清冷的月光下,城牆外的一片空地上,果真有一人席地而坐,懷抱琵琶,旁若無人地彈唱著。

那曲調不再是白日的童謠,而是一首蒼涼悲愴的《涼州怨》,歌詞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地隨風傳來:

“黃沙漫,孤城深,君恩如風過耳音……十年鐵衣征戰塵,換來君疑與臣憤……”

歌聲如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了呼延灼心中最柔軟、最痛苦的地方。

他握著鐵鞭的手猛然攥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發出咯咯的聲響。

城下的琵琶聲,彷彿感受到了城樓上那道幾乎要將人洞穿的目光,戛然而止。

天地間,只剩下寒風捲過城頭的呼嘯,如鬼哭狼嚎。

良久,呼延灼緩緩轉過身,背對著城外的月光,臉上的神情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他用一種近乎沙啞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對身後的親兵低聲說道:

“去,備馬。”

親兵一愣,不明所以。

呼延灼沒有回頭,聲音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去告訴曹正,一個時辰後,濟州城東十里,青石坡下,我要……親見宋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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