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斷糧斷心,孤城將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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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廳內,燭火搖曳,將童貫肥碩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扭曲變形,如一頭困獸。

他煩躁地踱著步,每一次轉身,身上的甲冑都發出一陣沉悶的摩擦聲,像是在哀嘆著自己的無力。

濟州城,這座昔日堅不可摧的堡壘,如今卻像一個被紮了無數窟窿的皮囊,正無聲無息地漏著氣。

“報!”一名親兵踉蹌著衝入,聲音嘶啞,“監軍大人,西城守軍……為了一桶井水,與巡城營械鬥,已傷數十人!”

童貫猛地回頭,眼中血絲密佈,他一把揪住親兵的衣領,怒吼道:“水!水!又是水!城中那麼多水井,怎麼會一夜之間都枯了!”

親兵被他猙獰的面目嚇得魂飛魄散,顫聲道:“井……井水都變得渾濁不堪,泥沙翻湧,根本無法飲用!弟兄們說……說這是梁山賊寇使了妖法!”

妖法?

童貫心中一凜,旋即是無盡的寒意。

他放開親兵,頹然坐倒。

他不是蠢貨,他知道這不是什麼妖法,而是比妖法更可怕的陽謀。

三天前,梁山大營。

宋江指尖輕點著一幅剛剛繪就的《濟州佈防圖》,目光落在城西的一處標記上。

執筆之人,正是新降的朝廷猛將,雙鞭呼延灼。

此刻的他,面色複雜,筆尖在圖上懸了又懸。

宋江面帶微笑,語氣溫和:“將軍不必為難,但說無妨。如今你我同在一條船上,濟州城便是你我的第一道投名狀。”

呼延灼胸口一陣起伏,終是心一橫,筆尖重重落下,在城西水門處畫了一個圈,沉聲道:“此門通漕渠,乃全城活水之源。平日裡有重兵把守,看似堅固,實則最是兇險。若賊寇……若我軍能於上游截斷水源,不出三日,城中必因水而大亂。屆時,人心浮動,不攻自破。”

他話音剛落,便覺得廳內氣氛一凝,生怕宋江以為他藏有私心。

豈料宋江非但沒有懷疑,反而撫案大笑,聲震梁瓦:“好!好一個呼延灼!所見與我一般無二!”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再無半分平日裡的溫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的梟雄氣魄,“鐵牛!”

角落裡,一個黑塔般的身影應聲而出,正是李逵。

他雙眼放光,咧嘴笑道:“哥哥,可是要俺殺進城去?”

“殺進去,太過便宜童貫了。”宋江冷笑一聲,遞過一道令箭,“你帶五百死士,星夜趕赴漕渠上游,不必交戰,只需用巨石泥包,給老子把河道徹底堵死!沿途水車、水坊,盡數焚燬,一滴清水都不許流進濟州城!”

當夜,黑風呼嘯,李逵率眾如鬼魅般潛行。

巨石滾落,砸入水中,激起沉悶的巨響,彷彿是濟州城的喪鐘。

沖天而起的火光,將沿岸的水車坊映照得如同人間煉獄。

斷水之策,如一柄無形利刃,精準地刺入了濟州城的軟肋。

而另一柄淬毒的匕首,則由裴寶親自操刀,從海上刺來。

裴寶,梁山新設“商路司”的頭領,依宋江之令,一夜之間切斷了登州至濟州的所有鹽鐵商路。

同時,一個驚人的訊息如瘟疫般在沿海各州府的商賈與腳伕口中散播開來:“梁山已與北地遼人達成秘約,凡是運往濟州官府的船隻,一律視為宋廷之物,出海即沉!海路將斷三月!”

這謠言半真半假,卻足以致命。

濟州城內,官倉的鹽價一日三漲,從一斗米換一斤鹽,變成了三鬥米都換不來。

城中百姓尚可忍耐,但守城軍士每日操練,汗出如漿,無鹽則四肢無力,軍心動搖。

終於,亂子爆發了。

童貫的親信監軍,竟被發現在夜間偷偷倒賣軍鹽,牟取暴利。

童貫聞報,氣得渾身發抖,當著全軍之面,將那名親信和另一名同夥當場斬首。

鮮血染紅了帥臺,他厲聲嘶吼,試圖震懾軍心,然而他看到的,卻是臺下士卒們麻木與嘲諷的眼神。

就在此時,一首不知從何而起的童謠,如同鬼魅的私語,在濟州城的街頭巷尾,在軍營的營房角落裡,悄然傳唱開來。

“城中無糧米成沙,軍中無鹽血先幹;昨日還說忠朝廷,今夜誰肯替你攔?”

這童謠由梁山樂和所編,詞句簡單,卻字字誅心。

守城計程車卒們開始私下議論:“朝廷讓我們死守,卻連一口清水、一撮鹹鹽都保證不了?”“是啊,童大人殺了自己人,可我們的肚子還是空的,嘴裡還是淡的!”“我們在這裡為誰賣命?為那個遠在天邊的皇帝,還是為了一群讓我們喝泥水、吃淡飯的官老爺?”

軍心,已如風中殘燭。

呼延灼將城中亂象盡收眼底,內心煎熬無比。

他找到宋江,單膝跪地,聲若洪鐘:“公明哥哥!城中軍心已亂,童貫外強中乾!若哥哥信我,願率本部舊部為先鋒,詐降入城,為大軍裡應外合,一舉破城!”

宋江靜靜地聽完,卻緩緩搖頭。

“不,”他伸手扶起呼延灼,目光深邃,“我要你留在梁山。”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黃綾包裹的紙卷,鄭重地遞到呼延灼面前:“將軍請看。令尊呼延都統制當年為國戰死,天子親賜諡號‘忠勇’,此乃我命人從京城石碑上抄錄的碑文拓片。你若此刻入城,以童貫之奸詐,必不會信你,反而會將你挾為人質,以此要挾你的舊部,甚至逼你辱罵梁山。屆時,你非但功不能成,反而會辱沒令尊一世忠勇之名。”

呼延灼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接過那捲黃紙,只覺重如千鈞。

碑文上那一個個熟悉的字眼,彷彿是他父親臨終前的殷殷目光,刺得他雙目發燙。

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虎目含淚,聲音哽咽:“那我……我該如何為哥哥分憂?如何贖我舊日之罪?”

宋江凝望著濟州城的方向,那裡的天空已是一片死灰。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需站在這裡,站在這梁山之巔,穿著你的鎧甲,握著你的雙鞭,讓濟州城頭所有能看見的人都看見——連朝廷最倚重的雙鞭呼延灼,都歸順了梁山。讓他們明白,這天下,早就不再是趙家的天下了。”

呼延灼猛然抬頭,醍醐灌頂。

他明白了,宋江要的,不是一座城池的得失,而是人心的歸向!

這比任何計謀都更加誅心,也更加光明正大!

三日後,濟州城頭那面代表著童貫最後的尊嚴的帥旗旁,竟顫顫巍巍地升起了一面素白色的旗幟。

一名副將用繩索縋城而下,他臉色慘白,跪在梁山陣前,高高舉起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我家監軍大人有親筆密信,呈與宋公明頭領!”

信被送到宋江手中。

童貫的字跡潦草而驚惶,言辭卑微到了極點,只求宋江能放他一條生路,他願獻出濟州全城,並保證秋毫無犯,唯求死後能留一具全屍,不至於身首異處。

宋江看完,臉上毫無波瀾,既無喜悅,也無輕蔑。

他只是將信紙緩緩折起。

“來人!”

李逵應聲上前。

“將此使者,綁在陣前旗杆之上!”宋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再取火來!”

在使者驚恐的尖叫聲和濟州城頭無數守軍死寂的注視下,宋江親手將童貫那封乞降的密信,湊近了火把。

“回去告訴童貫!”宋...江的聲音藉著風,傳向城頭,“他殘害忠良,剋扣糧餉,視將士性命如草芥!如今兵臨城下,已是困獸之鬥,不想著為麾下弟兄謀條活路,卻只顧自己乞活,何其無恥!我宋江替天行道,不與此等國賊談任何生路!”

呼——

火苗舔舐著信紙,瞬間將其吞噬。

火光映紅了宋江堅毅的臉龐,也照亮了城頭上一張張絕望、憤怒、繼而變得麻木的臉。

他們最後的希望,被這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當夜,濟州東、南、西三座城門內,三營士卒在都頭的帶領下,譁變了。

他們砍倒了營中帥旗,帶著兵械,開啟城門,如潮水般湧出,向梁山大營投降。

他們不僅帶來了城中最後的兵力,還帶來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訊息——童貫,已經不在帥府,他帶著最後的親兵和搜刮來的金銀,躲進了城中一處極其隱秘的酒窖地窖之中!

梁山之巔,高臺之上,風起雲湧。

宋江身披玄色大氅,立於“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之下,旗幟的影子在他身上流動,平添了幾分肅殺。

呼延灼站在他身後半步之遙,手中的鐵鞭虛影彷彿凝實了幾分。

“呼延將軍,”宋江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濟州,馬上就要破了。但童貫的項上人頭,我還未曾給你。”

他緩緩轉身,目光越過呼延灼,望向不遠處如鐵塔般矗立的李逵。

“鐵牛,傳我將令!”宋江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明日辰時,命你親率五百黑甲軍,將那地窖圍得水洩不通,給老子活捉童貫——我要他親眼看著,呼延將軍是如何接過這濟州帥印的!”

呼延灼聞言,握緊鐵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眸中的光芒,由感激轉為刺骨的冰冷。

他彷彿已經看到童貫那張肥胖而驚恐的臉。

遠處,夜幕下的濟州城內,零星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垂死野獸眼中最後的光,它仍在黑暗中掙扎,喘著最後一口渾濁的、帶著血腥味的氣息。

而一張由死亡和黑暗織成的大網,正悄無聲息地,朝著那處隱秘的地窖,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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