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偽詔入山,風起暗林(1 / 1)
山門守卒的腳步聲沉重而急促,踏碎了深夜的寂靜。
兩名身披鐵甲的哨兵,如同兩尊移動的鐵塔,押著一名灰袍僧人,徑直穿過校場,走向燈火通明的政事廳。
那僧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癯,步履穩健,雖為階下囚,眉宇間卻無半分驚惶,反倒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沉靜。
他雙手合十,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周遭森嚴的刀槍與他全無干系。
廳內,宋江與吳用早已聞訊起身,目光如炬,緊盯著來人。
“貧僧圓悟,見過樑山諸位頭領。”僧人被押至廳前,不卑不亢,聲音如古井投石,不起波瀾,“貧僧奉先師智真長老遺命,特來梁山,送一件物事於武松武都頭。”
此言一出,廳內氣氛陡然一凝。
智真長老,五臺山的高僧,武松的授業恩師之一,早已圓寂多年。
他的遺命,為何直到今日才由一個陌生的僧人送達?
武松本在後營聞訊趕來,剛踏入政事廳,便聽到這句,他虎目一凜,大步上前,沉聲問道:“我師父有何遺命?你是何人,為何我從未聽師父提起過你?”
圓悟轉向武松,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漣漪:“武都頭,貧僧乃智真長老的方外知交。長老圓寂前曾言,有一樁關乎武都頭身世的驚天秘辛,須待天下大亂,奸臣當道之時,方可示人。如今,時機已至。”
說著,他從寬大的僧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蠟封的黃帛,邊緣焦黑,似曾歷經火劫,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滄桑。
圓悟雙手奉上,沉聲道:“此乃《武氏玉牒殘篇》,請武都頭過目。”
一名親兵上前接過,呈給宋江。
宋江目光掃過吳用,見軍師微微搖頭,示意不可輕信。
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轉向武死。
武松早已按捺不住,一把從親兵手中拿過黃帛,扯開蠟封。
昏黃的燈火下,殘破的黃帛緩緩展開,一行行蠅頭小楷映入眼簾。
開篇觸目驚心——“太祖胞弟,魏王之後,武氏玉牒……”
這……這是皇家宗譜?
武松心中巨震,只覺荒謬絕倫。
他一個清河縣的賣炊餅小販之弟,景陽岡上的打虎武二郎,怎會與皇家扯上關係?
他冷笑一聲,便要將這無稽之談扔在地上,目光卻無意中掃到了族譜的末端。
那裡,兩個字如驚雷般劈入他的腦海——武植。
那是他兄長的名諱!
再往下看,旁支備註處,赫然寫著“植之胞弟,名二郎,身長八尺,勇冠三軍……”
武松持著黃帛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可以不信什麼太祖後裔,不信什麼魏王血脈,但他父親兄長的名諱,卻真真切切地寫在上面,筆跡古樸,絕非新墨!
圓悟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再度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沉重:“殘篇中言,當年靖康之難,先帝為防不測,曾密下一道詔書,藏於東京大相國寺秘殿。詔書言明,若朝綱崩壞,國祚飄搖,當由‘武氏遺孤’出,持詔清君側,靖國難。武都頭,你,便是那位遺孤。”
“一派胡言!”武松猛然咆哮,聲震屋瓦,但他顫抖的雙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宋江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切。
他揮了揮手,對左右道:“此事體大,不可輕傳。將這位大師……請到西邊偏院好生看管,不得有誤。”
待圓悟被帶下,宋江銳利的目光立刻投向了角落裡一道瘦小的身影:“時遷兄弟。”
“哥哥吩咐。”時遷如鬼魅般應聲而出。
“給你一夜時間,我要知道這和尚自登州入境以來,住過哪家店,見過哪些人,說過哪些話,一個字都不能漏!”宋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夜色更深。
時遷的身影融入黑暗,如一滴水匯入大海。
他潛入僧人被囚的偏院,那圓悟和尚竟在房中安然打坐,呼吸悠長,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遭。
時遷藝高人膽大,趁其入定之際,如狸貓般翻入房中,在那件寬大的衲衣夾層裡,摸索到一枚冰涼堅硬的物事。
藉著窗外月光一看,那是一枚僅有指甲蓋大小的半圓形銅符,上面用古篆刻著四個字——禮部秘傳。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時遷便將銅符與連夜探查的結果一併密報宋江。
“哥哥,這和尚一路行來,戒律精嚴,只宿古寺,只與僧人往來,並無異常。但這枚銅符,我認得,”時遷壓低聲音,“是前東京禮部主事周謹的私印。此人三年前因拒在蔡京黨羽的功名錄上用印,被削籍罷官,不知所蹤。我曾奉哥哥之命尋訪過此人,故而識得。”
宋江接過那半枚銅符,指尖摩挲著冰冷的篆字,眸光瞬間凝成一點寒星。
周謹!
那個他早年欲尋而不得的禮制舊吏!
一個精通皇家譜牒、禮法儀軌的老臣!
他立刻明白了。
這《武氏玉牒》雖是偽造,但偽造得天衣無縫,絕非尋常江湖術士的手筆,其背後,必然有一個熟悉朝廷內幕的龐大勢力在推動!
一個大膽到極致的計劃,瞬間在宋江心中成型。
他沒有揭破,將計就計。他喚來鐵叫子樂和,密語一番。
很快,一首新的歌謠開始在梁山水泊的酒肆、校場間悄然流傳。
那歌謠由樂和譜曲,歌喉清亮,傳唱得極快:
“景陽岡上虎伏屍,龍脈深處帝孫知;一朝詔出深山外,方曉草莽有天枝。”
歌謠如風,一夜之間吹遍了整個梁山。
武松正在房中枯坐,試圖平復心緒,這歌謠卻像魔音貫耳,一字一句鑽進他耳朵裡。
他豁然起身,胸中怒火如火山噴發,提著戒刀便直衝政事廳。
“公明兄!”武松一腳踹開大門,虎目圓睜,鬚髮戟張,“你也要拿我武二當個扯線傀儡不成?”
面對武松的雷霆之怒,宋江卻異常平靜。
他示意吳用等人退下,親自為武松斟上一杯茶,而後取來筆墨,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
他沒有說話,只是提筆蘸墨,在紙上默寫起來。
他寫的,竟也是一份族譜,比那殘篇更為詳盡,從魏王一脈開始,支系分明,傳承有序,最後穩穩地落在了“武植”、“武松”二人的名字上。
“二郎請看。”宋江放下筆,將宣紙推到武松面前,“若我不信,何須費心為你補全這殘缺的傳承?若我真想用你,又何必等到今日,讓你來質問我?”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武松內心最深處:“但你現在必須告訴我——你是想來梁山尋一個不知真假的血統,還是為了這天下萬民,再執一次手中刀?”
這番話,如洪鐘大呂,震得武松腦中嗡嗡作響。
他想反駁,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是啊,他上梁山,是為了報仇,是為了一個“義”字,何時是為了當什麼皇親國戚?
可……那份族譜,那份血脈的牽連,又讓他如何能全然割捨?
武松語塞,胸中鬱結難平,猛地一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歸途中,他聽見路過的嘍囉們正壓低聲音議論紛紛。
一名跟隨晁蓋上山的老卒感嘆道:“乖乖,沒想到咱們的打虎英雄,竟然是真龍血脈……那將來,咱們梁山是不是就要改旗易幟,擁立新王了?”
另一人接話:“噓!小聲點!這可是天大的事!不過……要是武都頭當了皇帝,咱們不都成了從龍之功的開國元勳?”
武松猛然駐足,這些話像一根根尖針,扎得他心頭髮痛。
他眼中,滔天的怒火與無盡的迷茫瘋狂交織,幾乎要將他撕裂。
政事廳內,宋江看著武松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難測的弧度。
他喚來樂和:“明日開始,歌謠裡再加一折,‘武氏孤臣忍辱二十載,只為誅盡奸佞報江山’。”
樂和領命而去。
宋江又對角落裡的時遷道:“放出風聲,就說晁天王已派人暗中聯絡那圓悟和尚,欲借‘皇裔’之名,奪我梁山正統之位。”
當夜,一封密信如鬼影般出現在圓悟的囚室。
信上寫著:“周大人已入梁山,計劃有變。速毀原詔,改口稱宋公明欲篡奪正統,嫁禍武松。”
圓悟將信紙湊到油燈上,看著它化為灰燼,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譏笑:“你們……都不懂啊……這天下,早已爛到了根子裡。不把它徹底推倒,又如何重建?唯有亂中立序,方能救這將傾之國……”
三日後,聚義廳外,赫然設起了一座高大的祭壇。
宋江一身錦袍,神情肅穆,親率梁山眾頭領,將圓悟和尚從偏院中“恭迎”而出。
滿寨頭領分列兩側,氣氛莊嚴肅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壇之上。
宋江登上祭壇,手中展開的,不再是那捲焦黃的殘篇,而是一份用金絲織就,以美玉為軸的玉牒!
它在陽光下流光溢彩,貴氣逼人。
“眾家兄弟!”宋江聲傳四野,“先帝遺詔真本在此!經我與軍師多方查證,武松兄弟,確乃太祖嫡脈,當承監國之任,以安天下之心!”
武松站在人群前列,聞言如遭雷擊,驚立當場,腦中一片空白。
宋江緩緩轉身,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每一個頭領的臉,最後定格在武松身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自今日起,武都頭不掌兵,不統將,專司‘清君側’之大義名分——凡我梁山日後出兵征討,皆奉武氏正統為旗!”
話音未落,豹子頭林沖豁然起身,他那雙平日裡總帶著一絲憂鬱的眼睛,此刻射出駭人的精光。
另一側,雙鞭呼延灼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全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風穿過聚義廳,捲起祭壇上那份偽詔的一角,讓它在獵獵風中,如一片即將被碾碎的枯葉,不住地顫動。
宋江的眼神,卻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遠方,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
這一場豪賭,他押上的,是整個梁山的命運。
而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