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焚詔立誓,忠字當頭(1 / 1)
山雨欲來,風滿忠義堂。
祭壇設下的第一個夜晚,武松的房內燈火未熄。
他如一尊鐵鑄的雕像,端坐案前,目光在兩樣物件上反覆遊移。
一邊,是光華內斂的白玉牒,那“監國”二字彷彿有種灼人的魔力,許諾著九五之尊的無上榮耀。
另一邊,是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書與一綹被剪斷的青絲,那是潘金蓮的遺物,是他血腥過往的起點,是兄長武大郎慘死的鐵證。
殺戮與榮耀,罪孽與權柄,在他的腦海中激烈衝撞,撕扯著他的神魂。
當夜,暴雨傾盆,雷聲滾滾,彷彿要將整個梁山泊都給掀翻。
武松在輾轉反側中墜入夢魘,景陽岡上那頭被他一雙鐵拳生生打死的吊睛白額猛虎,竟化作一個面目模糊的人形,湊到他耳邊,用陰森的語調低語:“武二郎,你那一刀,殺的是嫂嫂,還是殺死了那個回不去的自己?”
武松猛然驚醒,渾身冷汗溼透了衣衫。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恰好照亮牆上懸掛的一方匾額,上書一個斗大的“義”字,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那是他早已亡故的母親親手所書,也是他行走江湖的唯一準則。
“義……”他喃喃自語,眼神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決絕所取代。
他豁然起身,一把抓起那方玉牒,毫不猶豫地擲入屋角的火盆之中!
“嗤——”炭火觸及冷玉,發出一聲輕響。
火舌貪婪地捲了上來,舔舐著那象徵無上權力的“監國”二字,將武松那張本就鐵青的臉映照得一片猩紅。
然而,就在玉牒即將被烈火吞噬的瞬間,他竟鬼使神差般伸出火鉗,又將它從灰燼中夾了出來。
玉牒已被燻得漆黑,但那兩個字,卻依然清晰可見,彷彿在嘲笑他的猶豫。
次日辰時,聚義廳前的廣場上人頭攢動。
奉了宋江之命,樂和帶著一班樂人,擺開場子,說的不是什麼帝王將相,而是百姓們最耳熟能詳的《武十回》。
從“景陽岡打虎”的少年意氣,到“鬥殺西門慶”的為兄報仇,再到“血濺鴛鴦樓”的快意恩仇,最後是“落草梁山”的身不由己。
樂和妙語連珠,隻字不提什麼皇室血脈,通篇只贊武松“孤膽除奸,義薄雲天”!
臺下百姓聽得如痴如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更是當場抹起了眼淚,高聲喊道:“這才是俺們認的武都頭!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管他祖宗十八代是誰,俺們只認他這雙拳頭打出來的公道!”
一言激起千層浪,周遭百姓紛紛附和,讚歎聲不絕於耳。
這訊息如長了翅膀,很快便傳入武松耳中。
他沉默半晌,眼中那最後一絲動搖也徹底消散。
他忽然命親兵備上三壇烈酒,獨自一人,頂著淅瀝小雨,一步步走向北面那座孤零零的山崖。
那裡,埋著潘金蓮的骨殖。
他沒有立碑,只是每年今日,都會來此祭奠。
他祭的不是那個毒殺兄嫂的蕩婦,而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屬於陽穀縣炊餅小販武大郎的弟弟的歲月。
三碗酒灑盡,恩怨兩清。
歸途之中,恰好撞見提著兩把板斧、哼著小曲的黑旋風李逵。
李逵見了他,咧開大嘴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二哥,你這是去哪了?俺跟你說,俺都聽說了!你要是真當了皇帝,可千萬別忘了給鐵牛俺封個‘護國開山大將軍’,俺的板斧給你看家護院,保準沒一個賊人敢進!”
武松停下腳步,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盯住李逵,盯得他心裡直發毛。
半晌,武松才一字一頓地問道:“鐵牛,我問你。若我……真的認了那道詔書,坐上那把椅子,你跟不跟我?”
李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愣了片刻,隨即把胸脯拍得“嘭嘭”作響,瞪著牛眼吼道:“俺不認什麼狗屁詔書!俺只認公明哥哥!當初是公明哥哥把俺從大牢裡撈出來,是梁山泊給了俺鐵牛一個家!誰敢動梁山的規矩,想在公明哥哥頭上拉屎,俺鐵牛第一個就劈了他!”
這番話粗俗不堪,卻字字發自肺腑。
武松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第三日清晨,天光大亮。
身披袈裟的妖僧圓悟被帶至聚義廳。
宋江高坐帥位,吳用、公孫勝分列左右,一百零八將除了少數在外公幹的,幾乎全數到齊,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宋江還未開口,廳外便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眾人齊齊望去,只見武松身著勁裝,手持那方被燻黑的玉牒,大步流星地踏入廳中。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大廳中央,目光如刀,直刺圓悟。
“妖僧!”武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說我是皇裔,可曾問過我武松,願不願意?”
圓悟雙手合十,面色不改,淡淡道:“武都頭,血脈天定,貴不可言,此乃天命,豈是人力所能推拒?”
“天命?”武松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嘲諷。
他猛地將那方玉牒擲於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天殺的詔書呢?拿來!”
圓悟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卷用黃綾包裹的殘卷,雙手奉上。
武松一把奪過,轉身環視眾人,目光從林沖、魯智深、李逵等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掃過,最終停留在宋江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聲如雷霆,響徹整個聚義廳!
“我,武松!山東陽穀縣人氏!父為鄉間塾師,母早亡,是我的兄長武大,每日起早貪黑,挑著擔子賣炊餅,一文一文地將我拉扯成人——這,就是我的根!”
話音未落,他雙臂肌肉虯結,青筋暴起,猛力一撕!
“刺啦——”
那份被圓悟視為定鼎乾坤的殘詔,竟被他硬生生撕成了兩半!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將碎裂的黃綾投入了身旁的火盆。
火焰“轟”地一下騰起,瞬間將那所謂的“天命”吞噬得乾乾淨淨,只餘下嫋嫋青煙,映照著他那張不知何時已佈滿淚痕的剛毅臉龐。
“我武松殺潘金蓮,是因為她不守婦道,毒殺我兄長!我上梁山,是因為官逼民反,朝廷不容忠良!”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愈發鏗鏘有力,“今日,有人拿一張不知真假的破紙,就想讓我忘了兄長之仇,就想讓我背棄待我恩重如山的宋公明哥哥,背棄這三千個與我同生共死的兄弟——簡直是做夢!”
說罷,他猛地轉身,朝著宋江的方向,“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高舉過頂:“我武松此生,只認一個兄長,便是宋公明!只認一個家,便是梁山泊!若有任何人再敢提什麼皇裔監國之說,離間我兄弟情義,我武松第一個,砍下他的狗頭!”
全場死寂。
忽然,一直沉默不語的豹子頭林沖緩緩站起,“嗆啷”一聲抽出腰間寶刀,狠狠插入身前的地板,刀身嗡鳴不絕。
李逵見狀,更是激動得嚎叫一聲,將雙斧往地上一扔,也跟著“撲通”跪倒在地。
緊接著,花和尚魯智深、赤發鬼劉唐、沒遮攔穆弘……一眾頭領彷彿被點燃了引線,齊刷刷跪倒一片,聲嘶力竭地吼道:“我等只認宋公明哥哥!誓死追隨公明哥哥!”
聲浪如潮,衝出聚義廳,震得整個山谷都在迴響。
宋江久久不語,眼眶微微泛紅。
他終於起身,親自上前,將武松扶起。
而後,他緩緩轉向面如死灰的圓悟,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大師,你輸了。你不是輸在我的手段上,而是輸在你自始至終都不明白一件事——人心所向,不在龍樓鳳閣的譜牒之上,而在生死與共的肝膽之間。”
當夜,圓悟被押入地牢深處。
夜深人靜,鼓上蚤時遷如鬼魅般閃入宋江的書房,帶來一則新的情報:“哥哥,那個叫周謹的,已經潛入山中了。昨夜,他與圓悟帶來的一箇舊僕在後山有過密會。”
宋江負手立於窗前,撫摸著冰冷的欄杆,望著天邊那輪殘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對身後的親兵吩咐道:“去,把風聲放出去,就說——‘武松當眾焚詔,觸怒公明哥哥,已被削去步軍都頭之職,閉門思過’。”
親兵領命而去,夜風吹動宋江的衣袍,他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山下那片無盡的黑暗。
他知道,圓悟不過是投石問路的卒子,真正執棋的那隻手,此刻才正要從幕後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