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玉牒新篇,暗流湧動(1 / 1)
夜雨冰冷,敲打著梁山文書房的窗欞。
周謹枯坐案前,堂堂朝廷翰林,此刻卻像個被扼住喉嚨的囚徒。
他手中的硃筆重若千鈞,每一次落下,都在他畢生所學的聖賢道理上劃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案上,是那份殘破的武氏詔書拓本,字跡斑駁,卻透著威嚴。
旁邊,則是一方溫潤卻冰冷的空白玉牒,像一隻洞開的巨獸之口,等待著被謊言填滿。
幾卷《宗室譜牒考略》散亂堆放,字裡行間皆是皇家血脈的尊貴與森嚴,如今卻成了他編織彌天大謊的工具。
門外親兵的警告言猶在耳,聲音不高,卻比窗外的雷鳴更讓他心悸:“公明哥哥說了,三日內若不成文,便送你回東京‘認祖歸宗’。”
認祖歸宗?
周謹慘然一笑,他若能回東京,何至於落草為寇!
這四個字從宋江口中說出,便是催命的符咒。
他深吸一口氣,雨夜的寒意灌入肺腑,讓他渾身一激靈。
罷了,聖賢書救不了命,這支筆卻可以。
筆尖飽蘸濃墨,在宣紙上游走。
一個個蠅頭小楷從筆下誕生,構建出一個似是而非的武氏遠支世系。
他將武松的父親,那位籍籍無名的鄉野村夫,巧妙地嫁接為仁宗晚年因黨爭外放至清河縣的宗室教諭,一生潦倒,鬱鬱而終。
這還不夠,一個空洞的身份不足以服眾。
周謹心一橫,索性將那樁“金瓶”風月案徹底顛覆,編造出一個“金瓶密詔”的驚天故事。
他寫道,先帝仁宗無子,晚年憂心國本,曾密遣心腹重臣南下,攜帶藏於特製金瓶中的密詔,尋訪這位流落民間的遠支皇族,意欲立為儲君,以固江山。
奈何天不佑宋,密使途中遭奸人暗害,密詔不知所蹤,只餘殘片流傳。
故事編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詔書的殘破,又為武松的“皇子”身份賦予了悲壯與宿命的色彩。
墨跡未乾,一股陰冷的風從窗縫中擠入,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窗外,一個瘦削如猴的黑影一閃而過。
周謹卻知道,那是時遷。
他就像宋江無處不在的眼睛,確保著這盤棋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預設的方格之內。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梁山聚義廳前,鼓樂喧天,人聲鼎沸。
樂和親自率領著山寨的說書隊,一改往日的《水滸傳》段子,換上了一出驚世駭俗的新詞,《武氏遺孤》。
只聽樂和清了清嗓子,手中醒木一拍,用他那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唱道:“仁宗遺脈落民間,景陽岡上出英賢!一拳打死斑斕虎,再掌乾坤正統權!”
唱詞通俗易懂,極具煽動力。
圍觀的嘍囉和山下百姓聽得如痴如醉。
一個剛入夥的頭目聽得熱血沸騰,高聲叫好:“原來武二郎哥哥不只是打虎的英雄,還是真龍天子之後!”旁邊一位在梁山腳下住了幾十年的老者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點頭:“我就說嘛,尋常人哪有那般神力!原來打虎英雄竟是龍種!蒼天有眼啊!”
一時間,“武都頭乃仁宗遺孤”的訊息如插上了翅膀,飛速傳遍了整個梁山。
校場之上,風聲呼嘯。
武松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虯結賁張,汗珠順著輪廓分明的線條滾落。
他手中一口戒刀使得虎虎生風,刀光連成一片雪亮的匹練,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落葉。
他正沉浸在武學的世界裡,每一次揮刀,都在宣洩著兄長慘死的悲憤和對這汙濁世道的無盡怒火。
就在此時,一個親兵連滾帶爬地跑來,臉上滿是驚惶與興奮交織的複雜神色。
“二郎!二郎!天大的喜事!”
武松聞言,手腕猛然一沉,刀勢戛然而止。
那柄削鐵如泥的戒刀“嗡”的一聲,刀尖沒入身前半尺的硬土之中,刀身兀自顫抖不休。
他轉過身,鷹隼般的目光鎖定親兵:“何事驚慌?”
“外面……外面都在傳,說您是仁宗皇帝的血脈,是真龍天子之後!”
武松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一股狂怒的火焰從心底直衝腦門。
他一步上前,伸手揪住那親兵的衣領,聲如悶雷:“誰準他們胡說八道?”
親兵被他身上那股駭人的殺氣嚇得魂不附體,牙齒都在打顫:“是……是公明哥哥……是公明哥哥下令,讓樂和哥哥他們傳唱的……”
“宋江!”武松低吼一聲,鬆開親兵,一把拔出地上的戒刀,看也不看,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朝著軍政堂衝去。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武松一腳踹開軍政堂的大門,滿腔的怒火彷彿要將這屋子點燃。
宋江卻彷彿沒有聽見,依舊披著一件外衣,揹著手,仰頭觀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與初升的星辰。
“你為何要如此辱我!”武松的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有些沙啞。
宋江這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他看著怒容滿面的武松,淡淡地開口,說的卻是另一件事:“二郎,你可知今早濟州府傳來的訊息?高俅那廝已經保舉殿前司太尉丘嶽為帥,正集結五萬京畿禁軍,號稱要踏平水泊,不日便將兵臨城下。”
武松聞言一怔,胸中的滔天怒火彷彿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矮了半截。
五萬禁軍,這是梁山從未面對過的巨大壓力。
宋江的目光深邃如夜空,他緩緩走到案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武松心上:“我知你不信那詔書,更不信什麼狗屁血脈。這不重要。”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天下人信不信,朝廷信不信,那五萬即將殺來的官軍信不信,才是關鍵!”
“朝廷能用一張紙,一道旨,就逼得林教頭家破人亡,逼得我等兄弟走投無路。如今,他們又想用一張殘詔,來動搖你我兄弟的情義,讓我們自亂陣腳。若他們得逞了,那他們就贏了。”
宋江的聲音裡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靜與決絕:“可若是……我們能讓這張紙,變成我們梁山的旗幟,變成一面天下英雄都願意來投奔的王旗,那贏的,就是我們!”
武松沉默了,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軍政堂內清晰可聞。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要我……當個傀儡?”
“不。”宋江斷然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炙熱的光芒,“我要你做個榜樣!一面旗幟!你若肯站出來,振臂一呼,告訴天下人,你武松不是為了自己的皇位,而是為了天下正道,為了結束這亂世!那聚義廳裡三千個生死兄弟,才會真正明白——我們不是打家劫舍的草寇,我們,是要開創新朝的開國之軍!”
說著,他從案上拿起一方玉牒,正是周謹嘔心瀝血偽造的那份。
他將玉牒推到武松面前,上面的“監國武氏”四個篆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泛著幽幽的血光。
“你不願認,現在就撕了它。”宋江的聲音冷得像冰,“但你撕之前,先想清楚——你撕的,究竟是這所謂的皇恩,還是我梁山泊上萬弟兄的未來?”
武松死死地盯著那方玉牒,雙手緊緊握成了拳,堅硬的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
夜深了。
武松獨坐在房中,桌上攤開著那份偽造的玉牒,以及那份殘破的詔書拓本。
他反覆摩挲著,一會兒摸摸那冰冷的玉石,一會兒又碰碰那粗糙的紙張,一個代表著彌天大謊,一個代表著所謂的“天命”。
窗外忽然起了風,吹得房門吱呀作響。
一陣疾風灌入,將桌上那本樂和送來的《武氏遺孤》唱本吹得嘩嘩作響。
書頁一頁頁翻過,彷彿在訴說著一個不屬於他的故事。
突然,書頁停住了,上面赫然寫著八個大,“孤臣泣血,望歸正統”。
武松的瞳孔猛然收縮,他彷彿看到了一張張期盼的臉,聽到了山寨中震天的歡呼。
他猛地合上唱本,像是要隔絕那蠱惑人心的聲音。
他抓起玉牒和詔書,起身提燈,一步步走向牆角的火盆。
只要將它們投入這盆火焰,一切都將煙消雲散。
他還是那個快意恩仇的打虎武松,不是什麼見鬼的皇子。
火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臉,明暗不定,一如他內心的掙扎。
他舉起了手,那份決定梁山未來的玉牒,懸於熊熊燃燒的炭火之上,只差一寸,便要化為灰燼。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粗豪的吼聲,是“黑旋風”李逵。
“武松哥哥!你在麼!林教頭帶人去巡夜了,說是要嚴防死守,捉拿可能勾結外敵的‘內鬼’!孃的,要是讓俺鐵牛抓到,一斧子一個,都剁成肉醬!”
武松的身體猛然一震,舉在火盆上方的手,僵住了。
內鬼……
他腦中轟然一響,瞬間想通了宋江這步棋更深一層的用意。
高俅大軍壓境,內部若是不穩,必敗無疑。
而一個“正統”的旗號,不僅能凝聚人心,更能像一塊試金石,炙烤出那些搖擺不定、心懷鬼胎之人的真正面目。
若我不站出來……公明哥哥佈下的這個局,又該如何收場?
梁山,又將如何度過這內憂外患的劫難?
他低頭看著手中懸於火焰之上的玉牒,火苗舔舐著他的指尖,傳來一陣灼痛。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手收了回來。
夜色,更深了。
風聲漸止,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片寂靜的黑暗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