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火詔為誓,義斷皇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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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天光未亮,梁山聚義廳前的空氣凝重。

三日來的暗流湧動,在此刻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所有人都被捲入其中,屏息等待。

聚義廳前的空地被連夜整平,一座三尺高的祭壇矗立中央,青磚壘砌,黑土夯基,上設香案,肅殺之氣環繞。

香爐中檀煙嫋嫋,隨風捲入晨霧,彷彿在為一場註定載入史冊的儀式鋪陳天意。

香案之上,兩份詔書殘卷並排陳列,一份是那引動山寨風雨的“偽詔”,另一份則是周謹拼死帶回的新玉牒。

一真一假,一舊一新,彷彿昭示著梁山的過去與未來,正等待著一場公開的審判。

宋江立於聚義廳廊下,玄色衣袍在晨風中紋絲不動,深邃的目光穿透薄霧,落在祭壇之上。

他身後,全山寨一百零七位頭領依序站定,神情各異,或疑惑,或凝重,或隱有怒火。

山道兩側,聞訊而來的百姓黑壓壓一片,交頭接耳的議論聲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制得極低,化作一片嗡嗡的耳語。

豹子頭林沖親率一隊心腹精銳,如鐵鑄的雕像般環立祭壇四周,他手中的長槍泛著幽冷的寒光,鷹隼般的眼神警惕地掃過人群中的每一張面孔,任何一絲異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哥哥。”“旱地忽律”朱貴悄然來到宋江身側,壓低了聲音,“時遷兄弟方才傳回訊息,那妖僧圓悟昨夜在牢中尋死,想咬舌自盡,被看守的兄弟及時撬開了嘴,拿布團塞住了。周謹也已按您的吩咐,將新玉牒謄抄了三份,連同原件,分藏於山中三處絕密之地,只有您和吳用軍師知曉。”

宋江眼皮都未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讓他活著。好戲就要開場,怎能少了觀眾?”

辰時三刻,旭日東昇,金色的光芒刺破雲層,灑在聚義廳的琉璃瓦上。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鼓響,迴盪在山谷間,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萬眾矚目之下,一個魁梧的身影自聚義廳內緩緩走出。

行者武松,渾身披掛整齊,腰間懸著兩把戒刀,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顫。

他的臉色平靜得可怕,但那雙虎目中翻騰的,卻是足以焚盡一切的烈焰。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登上高臺,步履沉重,彷彿肩上扛著千鈞重擔。

他先是朝著臺下黑壓壓的百姓與兄弟們深深一揖,而後,緩緩伸手,從香案上拈起了那份引爆了無數猜忌的偽詔殘卷。

臺下,死一般的寂靜。

“三日前,有人持此物上山,告訴我武松,乃是皇室後裔,是流落民間的龍種。”武松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字字句句都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舉起那份殘卷,環視眾人,“他們說,我當奉詔監國,清君側,復正宗!”

話音未落,他忽然發出一聲冷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悲涼。

“可我武松想問問在場的父老鄉親,也問問我梁山的眾家兄弟!”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我自幼長於陽穀縣,誰曾聽說過陽穀縣內,有過一座祭祀皇族的祠堂?我母親含辛茹苦將我兄弟二人拉扯大,她可曾吃過一頓宮裡的御膳?我兄長武大,在街頭巷尾賣了一輩子炊餅,可曾有一個達官貴人,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國舅爺’?”

一連三問,如三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個荒謬的謊言之上。

臺下的百姓先是愕然,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無數人用力地搖著頭,高聲回應:“沒有!”“聞所未聞!”

“我武松,拳打猛虎,是為民除害!我怒殺西門慶、潘金蓮,是因她二人毒殺我親兄,天理不容!”武松的眼中漸漸泛起血絲,聲音愈發激昂,充滿了裂金碎石的力量,“我血濺鴛鴦樓,大鬧飛雲浦,被逼落草,是因那官府顛倒黑白,枉顧法紀,不容忠良立足!我武松這半生,殺人是為義,落草是為生!何曾是為了那張龍椅!”

他猛地將視線轉向眾頭領,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今日,有人拿這一張破紙,就想讓我武松忘了宋公明的知遇之恩,忘了這聚義廳裡的兄弟情義,忘了那三千個與我同生共死的弟兄!就想讓我去做那背信棄義、賣友求榮的無恥之徒——”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們——做——夢!”

話音未落,武松手臂猛然一振,那份偽詔殘卷化作一道流光,被他狠狠投進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呼——”

火焰沖天而起,瞬間將那份寫滿陰謀的“詔書”吞噬。

熊熊火光映照著武松剛毅的面龐,也映照出他眼角悄然滑落的兩行熱淚。

那是憤怒的淚,是委屈的淚,更是明志的淚!

“好!”臺下百姓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積壓了三日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當場跪倒在地,朝著高臺上的武松連連叩首:“真英雄!真義士啊!這才是我們識得的打虎武松!”

在萬眾的歡呼聲中,武松猛然轉身,面對聚義廳前的宋江,單膝“砰”地一聲跪倒在地,甲葉鏗鏘作響。

“我武松此生,只有一個兄長,是陽穀縣賣炊餅的武大郎!兄長死後,也只認一個兄長,便是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宋公明哥哥!”他聲若洪鐘,響徹雲霄,“自今日起,若再有人敢在我面前提什麼皇裔監國、龍種正統,我武松第一個,砍下他的腦袋!”

全場再次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江身上。

突然,一片寂靜中,只聽“噌”的一聲,林沖緩緩抽出腰間的寶刀,沒有一句話,只是將刀尖朝下,狠狠插入腳下的青石板中!

刀鋒入石三分,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行動,便是他最決絕的誓言!

“吼!”黑旋風李逵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扔掉板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扯著嗓子吼道:“俺鐵牛也只認宋公明哥哥!誰敢胡咧咧,俺撕了他!”

彷彿一個訊號,花榮、秦明、魯智深……所有的頭領,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兵刃頓地,甲冑齊鳴。

“我等只認宋公明哥哥!”

那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匯成一股無堅不摧的洪流,從聚義廳前席捲開來,聲震山谷,連遠處哨塔上的守卒都聽得熱血沸騰,紛紛拔出腰刀,向著聚義廳的方向振臂高呼。

人心,已定!

宋江久久不語,他看著跪在身前的武松,看著跪滿一地的兄弟,眼眶微微泛紅。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親自走下臺階,雙手將武松扶起,而後轉身,環視眾人。

“諸位兄弟,諸位父老,都聽真切了!”他的聲音沉穩而威嚴,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武都頭今日焚詔明志,感天動地!梁山泊上上下下,情同手足,再不容‘偽詔’二字玷汙!自今日起,山寨之內,凡有私下傳遞此類謠言、意圖離間我兄弟情義者——”

他頓了頓,眼中殺機一閃。

“斬!”

一個“斬”字,落地驚雷。

他隨即轉向身旁的親兵,冷冷下令:“將圓悟押赴北崖水牢,嚴加看管,擇日問斬,以儆效尤!”

當夜,北崖水牢。

潮溼陰冷的風從石縫中灌入,圓悟和尚枯坐在草蓆上,面如死灰。

白日裡聚義廳前那山呼海嘯的一幕,如同夢魘般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良久,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呢喃。

“蔡相公……你錯了,你大錯特錯了……”他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恐懼與絕望,“人心……人心不在廟堂,不在那張龍椅上……它在江湖,在這一聲聲的‘哥哥’裡啊……”

一滴濁淚,順著他枯槁的臉頰,悄然滑落。

窗外,月光如霜,冷冷地照了進來,將他的身影映在溼漉漉的石壁上,淒涼而渺小。

偽詔已焚,風波暫息。

聚義廳密室之中,宋江獨坐案前,燭火搖曳,他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份被周謹拼死帶回的、真正的玉牒殘卷。

火盆中的餘燼早已冰冷,但宋江心中清楚,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一場由敵人發起的危機,被他巧妙地轉化成了一場凝聚人心的盛典。

良久,他輕輕放下竹簡,低聲自語:“武松……今日焚詔明志,堪稱忠烈。可越是忠烈之人,越易為敵所用。”

宋江在思索該如何用人,武松如今與林沖一般,已放下過往,焚燒偽詔說明其赤膽忠心,為人剛正,可為刑律參軍,行監察一事。

至於丘嶽大軍,以目前梁山實力,不可直面鋒芒,需想一個萬全之策。或許李逵可發揮大用處。

他想著,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中寒光一閃,心中有了計較。

“人心既定,棋局,可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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