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借刀布網,獵影將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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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詔的次日,忠義堂內的氣氛卻不似昨日那般激昂,反而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宋江高坐於首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堂下林立的眾位頭領。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千鈞之重,砸在每個人的心頭:“諸位兄弟,昨日焚詔,我梁山已與朝廷再無轉圜餘地。然,行大事者,必先內安。”

他頓了頓,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個如山嶽般靜立的漢子身上。

“武松兄弟,”宋江緩緩開口,“你拳打猛虎,血濺鴛鴦樓,俠肝義膽,天下共知。昨日焚詔,更是你第一個站出,為我梁山明心見志。這份情,我宋江與梁山上下,永世不忘。”

堂下眾人聞言,皆以為這是要論功行賞,紛紛點頭。

武松依舊面色平靜,只是微微抱拳,並不言語。

然而,宋江話鋒陡然一轉,變得凌厲無比:“但!武松兄弟昔日為都頭,與朝廷牽扯甚深。如今我等與官家勢同水火,你身份敏感,恐為奸人所用,或成朝廷攻訐我等不義之藉口!”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堂下諸人以為宋江要將武松趕出梁山。

“哥哥,這……”花榮眉頭緊鎖,想要分說。

“哥哥三思啊!”朱武也急忙出列。

宋江卻抬手一壓,制止了所有人的聲音,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武松:“為全我梁山大義,為絕朝廷非議之念。我以梁山泊主之名,宣佈一道人事任免。”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內迴盪,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堂下眾人凝神靜聽。

“自即日起,削去武松步軍頭領之職,收回兵權!另調任‘刑律參軍’,掌軍法監察之責,無我將令,不得擅離!”

此令一出,不啻於平地驚雷。

刑律參軍,聽著像個官,實則是個徹頭徹尾的虛職,說白了,就是把一頭猛虎關進了籠子裡,還是個沒有牙的籠子!

“哥哥糊塗,你怎能如此對待武二哥!”黑旋風李逵第一個按捺不住,那雙牛眼瞪得滾圓,提著板斧就衝了出來,“誰不知道武二哥對你最是忠心!你這不是讓兄弟們寒心嗎?”

“放肆!”宋江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厲聲喝道,“李逵!此乃軍議,豈容你在此聒噪!再敢妄議,休怪我軍法無情!”

他眼中射出的寒光,竟讓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逵也為之一窒,悻悻地退了回去,嘴裡卻還在小聲嘟囔。

林沖站在一旁,手已按在腰間長槍上,嘴唇數次張合,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

他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宋江,又看了一眼平靜得有些可怕的武松,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看不懂,他真的看不懂宋江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武松緩緩上前一步,他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宋江,片刻後,沉聲開口,聲音沙啞卻穩定:“末將武松,謹遵號令。”

說罷,他解下腰間的步軍頭領令牌,雙手奉上,隨後轉身,在一片愕然與不解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忠義堂。

退堂之後,武松沒有回自己的營帳,而是獨自一人走到了校場。

他曾經的親兵營帳就在不遠處,如今已換了旗號。

他只是遠遠望著,高大的身軀在夕陽的餘暉下,投射出一條長長的、孤寂的影子,久久不語。

這一切,都被暗中無數雙眼睛看得分明。

當晚,月黑風高。

一道比影子更快的黑影,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周謹的居所。

周謹早已奉命調往他處,此地暫時空置。

那黑影在樑柱間幾個起落,便從一處隱秘的榫卯結構中,摸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事。

正是那第三份玉牒的副本。

黑影得手後,不做片刻停留,轉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正是鼓上蚤時遷。

次日清晨,梁山腳下一處隱蔽的哨卡,一名負責巡查的小嘍囉打著哈欠,正準備換崗,草叢中卻猛地竄出數名官軍細作,為首的正是丘嶽麾下的心腹。

那小嘍囉還沒來得及發出警報,便被死死捂住嘴,拖進了密林。

一番“嚴刑拷打”之下,細作們從他貼身衣物中,搜出了一角殘破的玉牒,上面依稀可見幾個皇親國戚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一封沒有署名的匿名信。

信上字跡潦草,內容卻驚心動魄:“武松遭宋江無故貶黜,滿山兄弟心寒齒冷,怨望已生。若將軍大兵壓境,武某願為內應,裡應外合,助將軍一雪前恥。”

丘嶽得到這份從“俘虜”身上搜出的密報,幾乎是從帥椅上跳了起來!

他將那玉牒殘頁和匿名信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臉上的喜色再也無法掩飾。

“哈哈哈哈!”丘嶽放聲大笑,一掌拍在案几上,“宋江啊宋江,你個酸腐文人,果然成不了大事!連武松這等為你立下汗馬功勞的猛將都容不下,真是自掘墳墓!梁山將裂,天助我也!”

他當即提筆,親自修書一封,用最高階別的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高俅太尉府:“梁山內亂已生,武松願為內應。天賜良機,破賊正在旦夕!請太尉允我即刻發兵,乘勢奪回濟州,活捉宋江!”

濟州城內,宋江的帥府之中,氣氛卻與丘嶽大營的狂喜截然不同。

時遷的密報剛剛送達,上面清晰地記錄了丘嶽細作的行動與那名小嘍囉“被俘”的全部過程。

宋江看完,將密報放在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轉身,對面前一個正抓耳撓腮、渾身不自在的黑漢子說道:“鐵牛,接下來,該你了。”

李逵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咧開大嘴笑道:“哥哥,你快說,要俺鐵牛做啥?這幾天憋死我了,看兄弟們那眼神,俺真想一斧子劈了那丘嶽的鳥頭,給武二哥出氣!”

宋江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就是要你去‘投奔’丘嶽。你即刻帶五百心腹精兵,偽裝成潰逃的散兵,一路南下,直奔丘嶽大營。見到丘嶽,你就說,因武松哥哥被辱,你們這些做兄弟的咽不下這口氣,不願再為我宋江賣命,特來投誠。”

李逵眼珠一轉,嘿嘿一笑:“哥哥放心!這戲俺會演!保證演得比那唱曲兒的樂和還像!”

“記住!”宋江的聲音陡然沉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此去,只可敗,不可勝!只可裝傻,不可精明!不可立任何功勞,更不可露出半點破綻!我要讓丘嶽相信,你就是個有勇無謀、不堪大用的莽夫,只是因為一時意氣才來投奔。他收下你,是收下了一份‘梁山內訌’的證明,而不是收下了一員大將。你越是讓他看不起,我們的勝算就越大。明白嗎?”

李逵收起了嬉笑,那張粗獷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凝重,他沒有問宋江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信宋江。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說道:“哥哥,俺明白了。裝傻充愣,俺最在行。”

宋江見他聽了進去,跟他說:”取得信任後,他攻城之刻,便是你反戈一擊之時。我會發訊號告知你時機,且看訊號行事。“

李逵聽罷,拱手領命。

三日後,丘嶽的大軍旌旗蔽日,黑壓壓地推進至濟州城外十里處,安營紮寨,與濟州城遙遙相望。

他果然在中軍大帳中接見了前來“投誠”的李逵。

看著李逵粗鄙豪放,言語間句句不離“宋江那鳥人”,對他恭維時又顯得笨拙不堪,丘嶽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帳中,有謹慎的謀士提醒道:“將軍,這李逵乃是宋江的頭號心腹,對他言聽計從,如今突然反叛,恐其中有詐。”

丘嶽端著酒杯,冷笑一聲,輕蔑地說道:“宋江連武松都容不下,再逼走一個李逵,又有何奇怪?婦人之仁,剛愎自用!此等人,焉能成大事?本帥要的就是讓他眾叛親離!傳我將令,明日全軍渡河,兵臨城下!我要讓宋江親眼看著,他是如何敗在自己人手裡的!”

夜色如墨,濟州城頭的風,吹得“宋”字大旗獵獵作響。

宋江身披鐵甲,手按劍柄,憑欄遠望。

城外官軍的營盤,如同黑暗中蟄伏的巨獸,連綿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

時遷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遞上最新的密報:“丘嶽已納李逵為先鋒嚮導,明日清晨大軍便會渡河攻城。”

宋江接過密報,甚至沒有看,只是輕輕一捏,紙條便在他掌心化為齏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正的獵物,終於肯踏進陷阱了。”

林沖不知何時已來到他的身邊,望著城外的火海,低聲說道:“哥哥,此戰若勝,我梁山便可名正言順,稱‘軍’而非‘寇’了。”

宋江緩緩回首,夜風吹動他的髮絲,他的眼中燃燒著比城外火光更加熾熱的野心。

他看著林沖,一字一頓地說道:“不止是軍。”

他頓了頓,聲音在呼嘯的夜風中清晰無比。

“是國。”

夜風愈發狂烈,城頭上的火把被吹得噼啪作響,火星四濺,彷彿是一場燎原大火的開端。

大戰,已在弦上。

而濟州城外那片沉寂的黑暗,正孕育著黎明的第一縷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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