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貶官為餌,暗伏殺機(1 / 1)
丘嶽端坐於虎皮帥椅上,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刮過李逵那張血汙狼藉的臉。
帳中諸將屏息凝神,空氣彷彿凝固。
這黑旋風的兇名,他們早有耳聞,此刻見其狀若瘋虎,言語粗鄙,渾身散發著一股血與土的腥氣,倒與傳聞中的形象分毫不差。
“你說宋江要斬你?”丘嶽的聲音沉穩,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是!”李逵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嘶吼道,“那宋江聽信吳用讒言,說我二哥功高震主,要奪我二哥的兵權!俺鐵牛不過是說了句公道話,就被他下令打了五十軍棍,還要將俺們這些心腹一併斬了,給那新來的降將立威!若不是幾個兄弟拼死相救,俺鐵牛的頭顱,此刻已掛在梁山忠義堂了!”
他一把撕開背上破爛的衣衫,露出縱橫交錯的鞭痕,條條深可見骨,血肉模糊。
這傷自然是真的,卻是宋江為了讓這出苦肉計天衣無縫,命人含淚痛下狠手。
一名親將上前仔細驗看,又湊到丘嶽耳邊低語:“將軍,鞭痕是真的,力道極重,不似作偽。”
丘嶽微微頷首,面色稍緩。
他不怕李逵兇悍,就怕他有詐。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心中已信了七分。
恰在此時,一名親兵雙手捧著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簡上前,正是李逵從懷中“掉落”之物。
“將軍,這是從他身上搜出的密信。”
丘嶽展開竹簡,燭光下,蠅頭小楷清晰可見。
信中言辭懇切,自稱是武松心腹,詳述了宋江如何猜忌功臣,梁山內部如何分裂。
信末更是驚心動魄地提到,武松已暗中聯絡盧俊義等人,準備趁官軍攻城之際,發動兵變,刺殺宋江,以求自保並向朝廷獻上大功。
“哈哈哈哈!”丘嶽將竹簡重重拍在案上,仰天大笑,聲震營帳,“宋江無謀,吳用少智!自毀長城,天助我也!”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逵,彷彿在看一件稀世珍寶:“黑旋風,你既真心來投,本將軍便不虧待你。本將命你為先鋒嚮導,待破了梁山,你便是頭功!”
李逵聞言,狀若狂喜,重重叩首,聲如擂鼓:“謝將軍!小人願為將軍前驅,三日之內,必引大軍渡河,踏平濟州!”
當夜,李逵被安置在一處偏帳,帳外兩名丘嶽的親兵寸步不離,名為保護,實為監視。
帳內酒肉豐盛,李逵毫不客氣,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不多時便“酩酊大醉”,與那兩名守卒勾肩搭背,口中狂言不斷。
“宋江那廝算個鳥!若非他用詭計騙我二哥上了山,這梁山頭把交椅,哪裡輪得到他來坐!”
“告訴你們,若我二哥真當了山東監國,俺鐵牛……嘿嘿,少說也是個開國元帥!到時候,封妻廕子,豈不快活!”
守卒將這些醉話一字不落地回報給丘嶽,丘嶽聞之,撫須微笑,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這李逵粗鄙無文,野心勃勃,其言其行,無不印證了梁山內亂的真實性。
然而,待到子時,萬籟俱寂,帳內鼾聲如雷的李逵卻猛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清亮如電,哪裡有半分醉意。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從靴中暗格裡摸出一小包金瘡藥粉,混上地上的泥土,飛快地在臉上塗抹,轉瞬間便換了一副面容。
他身形如貓,悄然掀開帳篷一角,閃身而出。
夜色是他最好的掩護。
他避開巡邏的哨兵,如鬼魅般潛行至大營後方的馬廄。
他熟練地摸到一處草料堆,將一枚打磨得鋥亮的銅哨深深插入其中,調整好角度,確保哨口在月光下能反射出一絲微弱的光芒。
這便是他與時遷約定的最高等級的訊號——計劃順利,可以執行下一步。
做完這一切,他並未原路返回。
在返帳途中,他算準時機,故意一腳“不慎”踢翻了帳外儲水的大木桶。
“嘩啦——”
巨大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什麼人!”守衛的親兵被驚醒,猛然喝道。
李逵“驚慌失措”地從暗影中衝出,手中提著板刀,指著遠處厲聲高喊:“有刺客!快抓刺客!莫要走了奸細!”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瞬間引爆了整個營地。
一時間,火把通明,人聲鼎沸,巡邏隊四處奔走,鬧得雞飛狗跳。
丘嶽被驚動,親自趕來,看到的卻是李逵手持板刀,忠心耿耿地護在帳前,一副誓死保衛大營的模樣。
一場騷亂下來,刺客的影子沒找到,反而讓丘嶽對李逵的“忠誠”和警惕大加讚賞,愈發篤信不疑。
幾乎在同一時刻,濟州城頭最高的哨塔上,如猿猴般潛伏的時遷眼中精光一閃。
他藉助一小片特製的琉璃鏡,終於捕捉到了遠處馬廄草料堆中那一閃而逝的、微弱的銅哨反光。
訊號收到!
一隻信鴿沖天而起,劃破夜空,穩穩落入宋江的帥府之中。
宋江展開字條,上面只有一個字:“妥。”
他精神一振,立時傳令:“急召豹子頭林沖、霹靂火秦明議事!”
帥帳內,地圖平攤。
宋江的手指重重點在濟州城北的一處河道上。
“丘嶽為人,急功近利。為求速勝,他必不會繞遠路,定會選最近的白馬渡渡河。此處河道狹窄,水流湍急,兩岸更是密林叢生,蘆葦蕩密佈——正是天賜的伏兵之地!”
他的目光掃過兩位心腹大將:“秦明兄弟,你率五百重甲步兵,埋伏於左岸密林,待敵軍半渡,給我迎頭痛擊!林沖教頭,你領八百精銳騎兵,潛於右岸山嶺之後,截斷其與後軍的聯絡!朱仝、雷橫,你們率一千人馬,迂迴到白馬渡下游,封死他的退路!”
部署完畢,宋江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肅殺之氣:“此戰,只待李逵兄弟在敵軍中軍放起那把火,便是總攻的號令。屆時四面合圍,我要讓丘嶽十萬大軍,片甲不留,無一人一騎能走脫!”
林沖眉頭微皺,沉吟道:“哥哥計策雖好,但那丘嶽也是宿將,若他生性謹慎,發現渡口有異,按兵不動,又當如何?”
宋江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若不動,我便讓‘武松’動。”
次日午時,一名不起眼的梁山小校周謹,奉了宋江密令,潛入武松的居所。
他繞過所有人,將一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蔡京密詔副本”呈上。
那副本上,不僅有蔡京的私印,言辭更是極具煽動性,聲稱朝廷已內定武松為“山東監國”,只待他獻上宋江人頭,便可入京受封,權傾一方。
武松看完,勃然大怒,虎目圓睜,一把將那“密詔”撕得粉碎。
“滾!”他一聲怒斥,聲如炸雷,“回去告訴宋公,我武松頭可斷,血可流,忠義之心不可辱,絕不做此等背主求榮之豬狗!”
然而,就在周謹“倉皇”退下後,武松的一名親兵在與人閒聊時,卻“無意間”將此事當做奇聞洩露了出去。
這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便被一名潛伏在梁山軍中的丘嶽細作“截獲”,連夜加急送回了大營。
丘嶽看著這份加急密報,與李逵帶來的“密信”兩相印證,再無懷疑。
他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武松果然心懷異志!宋江後院起火,內亂在即,此乃天賜良機!傳我將令,全軍整備,不必再等三日,即刻渡河,務求一戰定乾坤!”
是夜,濟州北郊的臨時營地中,風聲鶴唳。
李逵獨自蹲坐在一堆篝火旁,四周是丘嶽派來“保護”他的精銳。
他仰頭猛灌了一口烈酒,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跳動的火焰,彷彿看到了宋江那張“猜忌”的臉。
突然,他狂吼一聲,拔出腰間的板刀,狠狠一刀劈斷了旁邊一根碗口粗的枯樹枝。
“咔嚓!”
“老子寧為梁山鬼,不做朝廷狗!宋江!你若不仁,休怪俺鐵牛不義!”
他嘶吼的聲音飽含“冤屈”與“憤怒”,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暗中觀察的丘嶽親兵聞之,回去稟報,丘嶽不禁長嘆一聲:“此等猛士,忠義無雙,竟遭宋江如此冷落,實乃天亡梁山!”
翌日辰時,天色微明。
丘嶽大軍傾巢而出,旌旗蔽日,長龍般的隊伍浩浩蕩蕩,殺氣騰騰地向著白馬渡開拔。
李逵身披重甲,手持雙斧,昂然立於先鋒營的大旗之下。
他望著遠處晨霧中山巒的模糊剪影,嘴角,在那無人察覺的頭盔陰影下,微不可察地一揚。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二哥,鐵牛替你……出這口惡氣。”
大軍長驅直入,直抵白馬渡口。
晨霧尚未散盡,河面上,丘嶽的先頭戰船已往來如織,半數兵馬,已然踏上了通往地獄的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