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雪夜清河,燭影藏刀(1 / 1)
濟州大捷的喜悅,在第三日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雪沖刷得乾乾淨淨。
鉛灰色的天空下,梁山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連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寒意。
這份寒意,不僅來自天時,更來自人心。
梁山深處,一處僻靜的別寨內,暖爐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閻婆惜眉眼間的怨毒。
她名義上仍是“宋江夫人”,晁蓋為安撫人心,特意將她安置在此,錦衣玉食,僕婢環繞,尊榮不減。
但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一座華麗的囚籠。
那個曾經在鄆城對她百依百順的宋押司,自上了梁山,便彷彿換了個人。
他看她的眼神,再無半分溫情,只剩下審視與疏離,彷彿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憑什麼?
憑什麼他能一躍成為梁山之主,受萬人景仰,而自己卻要淪為被遺忘的棄婦?
嫉妒與不甘,像毒藤般纏繞著她的心。
山寨中,人人都在傳頌“宋公”的神機妙算,將他奉若神明。
這刺耳的讚美,讓她愈發瘋狂。
“宋公忘恩負義,篡權奪位!”
“若非晁天王仁義,他宋江不過是個亡命之徒,哪有今日風光!”
類似的流言,經由她的口,再透過別有用心之人的傳播,如雪花般悄然飄散在梁山的角落,一點點侵蝕著宋江剛剛建立的威信。
而她背後,站著一個沉默的支持者,”杜遷。
這位梁山元老,不甘心大權旁落,便將閻婆惜視作一枚可以攪亂風雲的棋子,暗中為其提供庇護與便利。
軍政堂內,燭火搖曳。
宋江正對著一卷羊皮地圖出神。
官府的反撲隨時會至,內部的隱患卻似附骨之蛆,更讓他心煩。
公開處置閻婆惜?
一個“殺妻求權”的惡名足以讓他苦心經營的仁義形象毀於一旦。
放任不管?
軍心動搖,威信掃地,這梁山便是一盤散沙。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斬斷這根毒藤,卻又不會沾染自身血跡的刀。
“寨主,寨外有個自稱鄭屠的漢子求見,說……說有動搖軍心之秘要稟報。”親兵在門外小心翼翼地通傳。
鄭屠?
宋江的眉梢微微一挑。
他記得此人,原是鄆城街頭的一個屠戶,孔武有力卻性情暴躁,因與人鬥毆險些出了人命,被官府通緝,這才流落江湖。
“讓他進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親兵一愣,這等來歷不明的潑皮,也配面見寨主?
但命令不容置疑,他立刻轉身去辦。
片刻後,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漢子被帶了進來,一見到堂上那道深不可測的身影,頓時嚇得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小……小人鄭屠,叩見宋公。”
“你有何要事?”宋江的目光如鷹隼般落在他身上,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鄭屠不敢抬頭,戰戰兢兢地說道:“小人……小人流落到梁山腳下,靠幫人殺豬宰羊為生。近日,小人發現,那……那位宋夫人的別寨,常有杜遷頭領的親兵出入。而且,小人還看到,宋夫人好幾次在半夜三更,獨自一人在房中焚香寫信,寫完後用蜜蠟封口,交由心腹送出……”
宋江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在聽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他靜靜地等鄭屠說完,才緩緩開口:“你做得很好。”
他隨手從案上取過一錠十兩的銀子,扔到鄭屠面前。
“這是賞你的。繼續盯著,若再有實據,我另有重賞。”
鄭屠千恩萬謝地捧著銀子退下,激動得滿面通紅。
他知道,自己這條賤命,算是攀上了高枝。
待鄭屠走後,宋江嘴邊泛起一絲冷酷的笑意。
他抽出案下一本厚厚的名冊,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梁山內外的各路細作與聯絡點。
他翻到其中一頁,提筆在“清河灣運糧”這條早已廢棄的水路上重重畫了個圈,並在旁邊批註:“三日後起運,由偏道押送,以避官府耳目。”
他要設一個局,一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局。
當夜,風雪更甚。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藉著夜色與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閻婆惜所居別寨的外圍。
正是“鼓上蚤”時遷。
他並未硬闖。
只見杜遷的親兵將別寨守得如鐵桶一般,但內圍的僕役卻鬆懈許多。
時遷扮作販賣皮貨的商賈,在寨外尋了個機會,用一錠碎銀子,便從一個負責燒火的婢女口中套出了關鍵資訊。昨夜,夫人確實遣了一名心腹,帶著一封信,連夜出了寨子。
時遷沒有打草驚蛇,而是遠遠地綴上了那名心腹。
果不其然,那人一路潛行,直奔山下一處早已被梁山暗中盯死的濟州官府細作據點。
眼看那人就要進門,時遷身形一晃,如狸貓般掠過,手指輕彈,一枚刻有“梁山內線”字樣的特製銅牌,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入了對方的行囊之中。
這是宋江特製的“誘餌信物”,一旦被官府搜出,便坐實了“梁山有內鬼與官府勾結”的戲碼。
次日辰時,天色陰沉。宋江於密室召見李逵。
“鐵牛,”他指著地圖上清河灣的位置,語氣森然,“此處兩岸密林,河道狹窄,水流湍急,是絕佳的伏擊之地。我已放出假訊息,三日後會有一批糧草從此地運過。你帶五百精兵,提前埋伏於此。”
李逵一聽有仗打,頓時興奮得兩眼放光。
“官兵若來,不必留活口,全數殲之。”宋江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最要緊的是,你必須‘順手’從領頭的軍官身上,搜出一封他貼身藏著的密信。”
李逵咧開大嘴,拍著胸脯保證:“哥哥放心!別說一封信,鐵牛連裝信的蠟丸都替那婆娘準備好了!保證搜出來的時候,熱乎乎的,還帶著官兵的血!”李逵看出了宋江的難處。
宋江凝視著窗外狂舞的風雪,眸光深邃如淵,低聲自語:“我要的不是她死,是她死得其所。”
黃昏時分,鄭屠再次潛入軍政堂,這一次,他帶來了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紙稿。
他是在閻婆惜倒掉的爐灰中,冒死翻出來的。
宋江展開紙團,上面是閻婆惜的親筆,字跡娟秀卻透著刻骨的恨意。
信中詳述了偽造的“清河灣運糧路線”,以及梁山近期的“巡防更替”規律,末尾更是露骨地寫道:“若能毀糧破寨,令宋江身敗名裂,妾願為內應,助將軍成事。”
宋江面無表情地看完,將紙稿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一縷青煙。
“知道了。”他淡淡地說了三個字,彷彿只是確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夜,他竟親自去了別寨,探望閻婆惜。
“近日軍務繁忙,冷落你了。”他語氣溫和,甚至帶了一絲歉意。
閻婆惜心中一凜,面上卻冷笑著,一言不發。
然而,藏在袖中的指尖,卻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她看不透眼前這個男人,他的突然示好,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
三更天,風雪已成鋪天蓋地之勢。
清河灣,濟州府都監董超親率三百精銳,藉著風雪的掩護,如狼群般撲向河道中若隱若現的幾艘糧船。
一切都和密信上說的一模一樣!
“動手!”董超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
話音未落,一聲暴喝如晴天霹靂,在風雪中炸響!
“你這廝們,都給俺留下!”
霎時間,兩岸密林中火把齊燃,將漆黑的河道照得恍如白晝!
李逵手持雙斧,一馬當先,身後五百梁山好漢箭如雨下,喊殺聲震天動地。
官兵瞬間大亂,進退失據,還沒來得及靠近糧船,就被密集的箭雨射得人仰馬翻。
一場精心策劃的夜襲,轉眼間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一炷香後,河道上再無一個活著的官兵。
李逵踩著滿地屍首,從董超尚有餘溫的懷中,摸出了一枚被體溫暖得發軟的蠟丸。
他用指甲捏開,裡面正是那封閻婆惜筆跡的原件。
李逵猙獰地一笑,對著風雪中的梁山方向,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婆娘,這回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風雪依舊,只是梁山之巔的空氣,卻已凝固如鐵,只待黎明的第一縷光,來引爆這早已埋下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