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舊賬新錄,忠義歸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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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政堂內,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一絲浸入骨髓的寒意。

宋江端坐主位,神色平靜,手指輕輕敲擊著案上那捲嶄新的《忠義錄·卷三》。

書頁是空白的,彷彿在等待一場盛大的謊言來為其開篇。

周謹躬身立於一側,硯臺裡的墨汁已經研磨得烏黑髮亮,倒映著他略顯蒼白的臉。

他不敢抬頭看宋江,目光死死盯在那空白的書頁上,只覺得那紙張比千斤巨石還要沉重。

“你記。”宋江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平鋪直敘,卻字字如錘,砸在周謹的心頭。

“建安元年冬,濟州細作勾結內奸閻氏,欲毀我糧道。主公明察秋毫,洞悉其奸,親設伏兵,一舉擒斬,全軍上下,無不得安。”

周謹握著狼毫筆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濺落在紙外,像一滴凝固的黑血。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乾澀:“可……主公,閻氏她……”

“她是誰?”宋江終於抬眼,目光如兩道銳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周謹的猶豫,“她不過是一個通敵叛寨的罪人,一個企圖置我梁山十萬兄弟於死地的內奸。周謹,你要記的是梁山的忠義,是眾兄弟的功績,而不是某個人的私情恩怨。懂嗎?”

最後兩個字,宋江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周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連忙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穩住筆桿,一筆一劃,將那段冰冷的文字烙印在了書卷之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曾經巧笑嫣然的閻婆惜,在梁山的歷史上,便只剩下“內奸閻氏”這四個字了。

午後,風雪漸歇,陽光慘白。

林沖披著厚重的披風,巡視著軍營。

操練的間隙,士卒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議論著昨夜的變故。

風雪雖然掩蓋了血跡,卻凍不住流言。

“聽說了嗎?昨晚死的那個,據說是公明哥哥以前的心上人……”一個入伍不久的新兵忍不住悄聲問身邊的老兵。

那老兵正要開口,一聲斷喝如晴天霹靂般炸響在他們耳邊:“胡說八道!”

眾人駭然回頭,只見豹子頭林沖面沉似水,眼神凌厲如刀,正死死盯著那新兵。

那新兵嚇得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林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環視著噤若寒蟬的眾人,聲音提高八度,確保營中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見:“心上人?我問你們,若她真是為主公著想的心上人,怎會暗中勾結官府,意圖出賣我梁山糧道?主公若真為了一己私情,放任內奸橫行,今日的梁山,只怕早已被官兵的鐵蹄踏成平地!到時候,你們的妻兒老小,誰來庇護?”

一番話擲地有聲,帶著血與火的沉重。

士卒們個個面露愧色,隨即轉為後怕與憤怒。

是啊,與自己的身家性命相比,一個女人的死,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她還是個叛徒!

林沖見狀,眼神中的厲色稍緩,但語氣依舊森然:“主公此舉,乃是為了梁山大局,為了我等十萬兄弟的安危!此為大義!自今日起,我不想再從任何人口中聽到‘宋江夫人’這四個字,誰再敢以此事非議主公,動搖軍心,一律以通敵罪論處,決不姑息!”

說罷,他猛地一甩披風,轉身離去,留下身後一片肅然。

再無人敢交頭接耳,原先那些許的議論與揣測,瞬間被對軍法的敬畏和對叛徒的憎恨所取代。

入夜,校場上篝火熊熊。

黑旋風李逵赤著上身,即便在寒風中也熱氣騰騰,他抱著一個巨大的酒罈,喝得滿臉通紅,放聲大笑。

“哈哈哈!殺得好!殺得痛快!那婆娘,老子早就看她不順眼了!”他一拳砸在地上,震得積雪飛揚,“想當年,俺二哥宋清被官府捉了,俺陪著公明哥哥流放江州,幾時見她掉過一滴眼淚?公明哥哥在梁山領兵,她在後方過的什麼日子?現在倒好,還敢勾結外人!殺得好!”

旁邊一個親兵壯著膽子湊趣道:“鐵牛哥哥說的是!不過小的記得,當年在鄆城縣,您不是還幫她搬過箱籠,誇她長得俊俏麼?”

李逵牛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聲拍在親兵的後腦勺上,罵道:“放你孃的屁!那時俺哪知道她是個蛇蠍心腸的黑心貨?再說了,以前俺是鄆城縣一個跟班的小嘍囉,現在俺是梁山前軍都統!身份能一樣嗎?”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板斧,“嗆”的一聲插在面前的凍土裡,仰頭將壇中剩酒一飲而盡,隨即迎著風雪,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我李逵,只認梁山!只認宋公一個哥哥!”

嘯聲迴盪在山谷間,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野獸般的忠誠。

與李逵的張揚不同,告密者鄭屠的下場則顯得格外淒涼。

他揣著那十兩沉甸甸的賞銀,在軍政堂外磕頭謝恩,滿心以為自己立下奇功,從此便能飛黃騰達,成為梁山的核心人物。

他高聲表功:“若非小人及時洞察,向主公捨命告密,何來今日破敵之機?小人對主公的忠心,天地可鑑啊!”

宋江坐在堂上,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頷首道:“你的功勞,我記下了。你之功,在於提醒我梁山之內亦有隱患,讓我等不至於在安逸中大意。”

鄭屠聽得心花怒放,正要再表忠心,卻聽宋江話鋒一轉,對旁邊的時遷說道:“時遷兄弟,賞銀已發,你便送鄭屠兄弟下山吧。”

鄭屠的笑容僵在臉上:“下……下山?”

宋江的笑容未變,但眼神卻冷了下來:“梁山泊是兄弟們用命換來的家,這裡需要的是同生共死的袍澤,而不是靠出賣枕邊人來換取功名的告密者。你的功勞我認,但你這種人,不可留于軍中。否則,今日你能告發閻氏,明日又會為了利益告發誰?我梁山,不養牆頭草。”

鄭屠如遭雷擊,癱倒在地,抱著宋江的腿哀求。

然而,未等他多說一句,已被李逵蒲扇般的大腳一腳踹在胸口,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滾下了軍政堂前的臺階。

“滾!不知廉恥的東西!”李逵啐了一口,“梁山泊的米,不養你這種貨色!”

風雪再次變得密集起來,鄭屠渾身是泥,狼狽地從雪地裡爬起。

他回頭望著那燈火通明、戒備森嚴的梁山山寨,手中緊緊攥著那十兩冰冷的銀子,口中喃喃自語:“原來……原來連利用,都只是一時……”

三日後,風雪初霽。

東京來的使者再次駕臨梁山,帶來了朝廷的嘉獎令。

令中盛讚梁山“剿滅濟州細作,肅清內患,忠義可嘉,堪為表率”,並賜下金銀綢緞若干。

宋江率領眾頭領,在大堂之上,恭敬地接下了詔書。

他臉上的微笑謙恭而得體,彷彿這一切本就理所應當。

待使者被安頓好歇息,宋江屏退左右,只留下周謹一人。

“把《忠義錄》抄錄三份。”宋江淡淡地吩咐道。

周謹應了聲“是”,正待詢問如何處置,宋江的聲音再次響起:“一份,存於梁山檔案庫,以為後鑑。一份,派人送到濟州府城內外,張貼各處,讓百姓們都看看,通敵叛徒是何下場。最後一份……”

宋江頓了頓,轉身望向窗外。

雪後的天空一片湛藍,陽光灑在山寨的簷角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最後一份,燒給閻婆惜。”

周謹猛地抬起頭,滿臉愕然。燒給她?這是何意?是憐憫?是懺悔?

宋江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我要讓她在九泉之下也看個明白,更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梁山,不念絲毫私恩,只彰赫赫公義。”

月光從窗外灑落,靜靜地照在軍政堂門楣上新刻的四個大字上——執法如山。

那四個字在月色下泛著鐵青色的光,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周謹望著那塊匾額,只覺得那四個字彷彿烙印在自己的骨頭上。

他忽然明白,肅清內患,從來都不是目的,而僅僅是手段。

一場獻祭般的清洗過後,那頭真正磨亮了爪牙的猛虎,終於要走出山林,向整個天下,露出它真正的獠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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