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七星旗動,誰主樑山(1 / 1)
天光乍破,寒意未消。
梁山大校場上,新立的百丈點將臺如一柄利劍直插雲霄,比舊臺高出三成,俯瞰著整片山泊。
宋江一身玄色勁裝,外罩黑裘,立於臺沿,目光所及,是他親手整編的三支營隊。
兵甲鮮明,佇列森嚴,肅殺之氣壓過了山間的晨霧。
他們不再是嘯聚山林的莽夫,而是一支令行禁止的鐵軍。
一名親兵飛奔上臺,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公明哥哥,晁天王傳下號令,遍告七寨,三日之後,於此地舉行‘奪旗大典’!天王言,勝者可向聚義廳提一願,無論何事,無有不允!”
這道命令,在舊部頭領中掀起一陣狂喜,在尋常嘍囉間激起萬丈豪情。
這才是他們熟悉的梁山!
憑本事說話,靠拳頭爭功!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這弧度冰冷如刀。
他等的就是這個。
晁蓋想用一場原始的武力競賽,喚醒舊部的血性,重振他“托塔天王”的威望,卻不知,這恰恰給了宋江一個將所有矛盾擺上檯面,用一場無可辯駁的勝利,徹底終結梁山雙王時代的機會。
“傳我將令。”宋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身後每一名親衛耳中,“我帳下七寨,各選精銳百人,參與奪旗。演武不限手段,不計傷亡……”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但只一條,須‘以陣破力’!”
以陣破力!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親衛隊中炸響。
他們追隨宋江操演陣法已久,深知其恐怖之處。
那是將百人之力擰成一股,化作鋼鐵洪流的法門,與梁山舊部那種單打獨鬥的匹夫之勇,有著天壤之別!
晁蓋,你選了戰場,但規矩,得由我宋江來定!
當夜,忠義堂偏廳之內,燭火將七條身影投在牆壁上,扭曲晃動,如同蟄伏的巨獸。
豹子頭林沖,手按腰間佩刀,神情冷峻。
行者武松,閉目養神,氣息沉穩如山。
黑旋風李逵,難得的沒有叫嚷,只是瞪著銅鈴大眼,眼中閃爍著嗜血的興奮。
此外,還有執掌梁山耳目的朱貴、時遷,以及負責後勤的曹正與新投的韓伯龍。
這七人,正是宋江帳下七寨的頭領,也是他最核心的班底。
宋江端坐主位,面前攤開的,並非什麼兵書,而是一張精細無比的梁山地形圖,圖上,通往山頂帥旗臺的幾條山道被硃筆圈出,標註著隘口、險坡與密林。
“三日後的奪旗大典,晁天王的意思,是讓你們與他的舊部,如吳用、劉唐、三阮等人,真刀真槍地比個高下。”宋江的手指在圖上輕輕劃過,“表面上,這是七寨爭一面帥旗,是武勇之爭。實際上,這是新舊兩條路的人心之選。”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所以,我不要你們贏。”
廳中氣氛一滯,連李逵都愣住了。
宋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要你們——贏得讓全山上下,心服口服,無話可說!”
他指向林沖:“林教頭,你的騎兵營,放棄正面衝擊。演武開始後,以此處山坳為基,演練‘雁翼合圍’。我要你像一雙鐵鉗,將任何企圖從兩翼突進的敵人,給我牢牢鎖死,讓他們衝不出,退不回!”
林沖眼中精光一閃,抱拳沉聲道:“喏!”
宋江又轉向武松:“武二郎,你的步戰營,駐守這條‘一線天’隘口。此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要你演練‘三才陣法’,任他千軍萬馬,你自巋然不動。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銅牆鐵壁!”
武松緩緩睜眼,吐出兩個字:“領命。”
最後,宋江的目光落在了李逵身上,語氣卻變得玩味起來:“鐵牛,你的任務最重。我不要你衝鋒,也不要你陷陣。我要你……佯作莽夫。”
“哥哥,啥叫佯作莽夫?”李逵撓著頭,一臉不解。
時遷在一旁低聲笑道:“哥哥的意思是,讓你還跟以前一樣,咋呼著帶人亂衝,但只許敗,不許勝,把晁天王那些自詡勇悍的兄弟,都給引到這片絕龍坡。”
宋江讚許地點點頭,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那片標為“絕龍坡”的區域:“屆時,火油為號,鑼聲為令。我要讓晁天王親眼看著,他引以為傲的蠻力,是如何被陣法撕碎、被智謀玩弄於股掌之間!我要讓他親眼看著,他那些所謂的生死兄弟,是如何一個個倒在我的新軍陣前!”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這一戰,不僅要奪旗,更要誅心!”
三日後,旭日初昇,金光灑滿梁山。
大校場上人聲鼎沸,旌旗如林。
七支隊伍,七種顏色的旗幟,涇渭分明。
晁蓋高坐於觀禮臺正中,金甲披身,威風凜凜。
他的身側,坐著新近上山投奔的“九紋龍”史進。
史進年輕氣盛,乃是江湖成名的豪傑,看不慣宋江那套軍陣章法,他指著宋江陣前肅立的兵士,對晁蓋冷笑道:“天王,你看宋公明那邊,一個個站得跟木樁子似的,瞧著唬人,不過是些花架子。真到了白刃見紅的時候,還得是咱們這種敢拼命的硬功夫!”
晁蓋沒有說話,只是深邃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緩步登上點將臺的宋江。
宋江也正看著他,隔著百丈距離,遙遙一拜,禮數週全。
“咚——咚——咚——”
三通擂鼓,山搖地動!
“奪旗開始!”
一聲令下,七支隊伍如七道洪流,咆哮著衝出校場,沿著蜿蜒的山道,直撲頂峰的帥旗!
晁蓋舊部所領的三支隊伍一馬當先,他們嗷嗷叫著,個個奮勇,人人爭先,果然是一派虎狼之勢。
他們選擇從正面強攻,這是最直接,也是他們最自信的方式。
然而,他們剛剛衝過半山腰,兩翼山林中突然響起尖銳的號角聲!
林沖率領的騎兵營如兩道黑色的閃電,從山坳中斜插而出,沒有與他們硬碰,而是像剪刀一樣,瞬間將他們的陣型從中截斷,首尾不能相顧!
“是陣法!他們用的是陣法!”晁蓋舊部的一名頭領驚駭地大叫。
他們的人被分割包圍,各自為戰,一身蠻力根本無處施展,很快便被林沖的騎兵衝得七零八落。
與此同時,另一支試圖從“一線天”隘口強行突破的隊伍,則撞上了武松的步戰營。
只見武松的部下三人一組,持盾、長槍、短刀配合無間,組成一個個堅不可摧的戰鬥單元,死死扼住隘口,任憑對方如何衝撞,皆穩如磐石,寸步不讓!
山風呼嘯,戰鼓如雷。
圍觀的百姓和嘍囉們爆發出陣陣驚呼。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戰鬥!
一方是混亂的、各自為戰的勇猛,另一方是冷靜的、配合默契的絞殺。
勝負之勢,一目瞭然。
觀禮臺上,史進的臉色由不屑轉為凝重,最終化為驚駭。
他喃喃道:“這……這不是江湖廝殺,這是……這是行軍打仗!”
晁蓋的雙手,死死地攥住了座椅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就在此時,戰局再變!
李逵率領的隊伍咋咋呼呼地從側嶺殺出,與晁蓋舊部的殘兵敗將會合一處,卻只一個照面,便“潰不成軍”,丟盔棄甲地朝著絕龍坡方向狼狽奔逃。
“哈哈哈!黑旋風也不過如此!追!奪旗就在眼前!”殘存的舊部頭領大喜過望,以為勝券在握,立刻率領所有人馬,瘋狂追擊。
他們一頭扎進了絕龍坡的包圍圈。
下一刻,數不清的火油罐從天而降,在林中炸開,烈焰沖天而起,濃煙滾滾,瞬間遮蔽了天日!
緊接著,刺耳的鑼聲響徹山谷!
“合圍!”
林沖的騎兵,武松的步卒,以及其他幾支一直隱忍不發的隊伍,從四面八方同時殺出,依著鑼聲的指引,在濃煙中精準地穿插、分割、包圍!
絕龍坡內,慘叫聲、兵刃碰撞聲、絕望的嘶吼聲混成一片,但很快便歸於沉寂。
煙消,火熄。
李逵渾身浴血,扛著那面巨大的帥旗,一步步走上峰頂。
他將旗杆重重地頓在地上,仰天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狂吼:
“此旗——我替宋公拿了!”
山下,林沖、武松、朱貴、時遷等六將同時收刀入鞘,面向點將臺,單膝跪地,聲若奔雷,齊聲應和:
“願隨宋公,共掌軍政!”
校場上,宋江麾下數千將士齊聲吶喊,聲浪滾滾,直衝雲霄,彷彿要將這天都掀翻過來!
高臺之上,晁蓋的面色已是一片死灰。
史進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他抬手製止。
良久,晁蓋才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他們……已經不是當年跟我一起上山的兄弟了……”
萬眾矚目之下,宋江緩步走下點將臺,一步步登上峰頂。
他從李逵手中接過那面代表著梁山最高權力的帥旗,卻沒有自立,反而轉身,面向觀禮臺上的晁蓋,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單膝跪地!
“七將所願,非為一己之私,實為梁山長治久安!”宋江聲傳全場,“懇請天王,為我梁山‘太上盟主’,坐鎮中軍,統攝群倫!宋江不才,願任大都督一職,代天王行軍政之事,以報昔日救命之恩,重整山泊之業!”
全場死寂。
這一跪,比奪旗更具殺傷力!
這是以退為進,這是陽謀,這是當著全山的面,要一個名正言順的交接!
突然,圍觀的百姓中有人振臂高呼:
“宋公明忠義無雙!”
呼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林沖第一個反應過來,朝著晁蓋的方向重重叩首:“請天王授印,定梁山大計!”
武松、李逵、時遷等六將緊隨其後,齊聲請命:“請天王授印,定梁山大計!”
晁蓋望著山下那山呼海嘯般的兒郎,望著那面在宋江手中獵獵作響的帥旗,終於無力地閉上了雙眼,長嘆一聲:“天意如此,夫復何言……”
次日清晨,一則訊息從忠義堂傳出:天王晁蓋偶感風寒,龍體欠安,特命大都督宋江暫攝全山所有事務。
風雪再起,一夜之間,梁山換了人間。
宋江立於忠義堂前的屋簷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溫熱的掌心迅速融化,冰冷刺骨。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彷彿會融入風雪之中。
“從今往後,這梁山,再無兄弟義氣,只有上下尊卑,與賞罰功過。”
簷角下懸掛的銅鈴,在寒風中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像是在為那個草莽豪情的舊時代,落下了最後一記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