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雪落忠義堂,權柄入掌中(1 / 1)
風雪未歇,忠義堂前積雪尺厚。
宋江負手立於廊簷之下,雙目微眯,凝望著那面在旗杆頂端獵獵作響的七星帥旗。
旗面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翻滾,像是掙扎的困龍,昨夜奪旗時的喧囂與熱血,此刻已盡數化作這漫天寒意。
林沖的腳步聲在雪地裡踩出沉悶的聲響,他自風雪中走來,甲冑上落了薄薄一層白霜,更襯得那張素來冷峻的面龐宛如冰雕。
他走到宋江身後三步處,躬身低語,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公明哥哥,天王已經移駕後山寒松院,只帶了吳用軍師與史進兄弟隨侍。”
宋江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中,若有若無地叩擊著一枚冰涼的青銅令符,那枚昨夜便已備好,卻最終未曾動用的“大都督印”仿製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晁蓋的病,是真病,更是心病。
這病根不在風寒,而在人心。
此刻若他大張旗鼓地親往探視,噓寒問暖,在那位心高氣傲的舊主眼中,恐怕與當面逼宮無異。
沉默片刻,他終於轉過身,目光掃過林沖肩頭的積雪,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傳我將令。其一,三寨糧倉,即刻起開倉三日,賑濟山下饑民,凡梁山左近百里,皆可來領。其二,命朱貴兄弟備下厚禮七份,分別送往各寨頭領的家眷處,就說,奪旗之功,不在一人,而在全山同心,此乃梁山大喜,人人有份。”
林沖他重重抱拳:“哥哥深謀遠慮,兄弟這就去辦。”
午後,雪勢稍歇。
宋江終是動身,親率武松、李逵、魯智深等七員心腹悍將,攜著精心熬製的滋補藥膳與數張名貴的禦寒貂裘,踏雪登上後山。
寒松院,名副其實,院中幾株老松被積雪壓彎了枝頭,更顯蕭索。
院內爐火微弱,映得晁蓋那張昔日豪邁的臉龐一片灰白。
他倚在榻上,身上蓋著舊氈,目光雖有些渙散,但當他看到宋江領著眾人進來時,那深藏的銳利還是陡然一閃。
“哥哥!”宋江疾步上前,在榻前三尺處便雙膝跪倒,身後七將亦齊刷刷跪了一地。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哽咽,彷彿有千鈞之重:“哥哥為梁山操勞半生,如今風雪侵體,病至如此,皆是我等做兄弟的不孝,未能替哥哥分憂!”
晁蓋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倒是……孝得很。只是昨夜山下萬民叩拜,呼喊的,可不是我晁蓋的名字。”
這話說得極輕,卻如一柄冰錐,刺得滿室空氣都為之一凝。
李逵那樣的莽漢都察覺到了不對,焦躁地挪動了一下膝蓋。
宋江卻像是沒聽出那話中的譏諷,猛地叩首於地,額頭與冰冷的青石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七將請願,只為梁山不散,人心不亂!哥哥若不願見此旗,不願聞此聲,宋江……宋江願即刻辭去這所謂的大都督之職,交還兵符,仍回鄆城做我的押司小吏,絕無二話!”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連一直垂首立於晁蓋身後的史進,也猛然抬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梁山如今之勢,皆繫於宋江一人之身,他若走了,這偌大的山頭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晁蓋渾濁的眼中終於泛起劇烈的波動,他死死盯著伏在地上的宋江,胸口急速起伏。
良久,良久,他彷彿洩盡了全身的力氣,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罷了……你不必辭,我也……無力再掌了。”
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朝吳用示意。
吳用會意,從一旁捧出一個沉重的紫檀木匣,推至案前。
晁蓋的目光落在木匣上,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此印,原是我等兄弟聚義的信物。今日,我將它交你代管。非因你奪旗有功,實因此山之中,數萬兒郎,已只知有‘宋公明’,不知有‘晁天王’了……”
宋江再次叩首,淚水終於滾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間凝結成冰。
他卻並未起身接印,反而直起身,厲聲喝道:“武松兄弟!”
“在!”武松應聲出列。
“宣讀《忠義錄》新卷!”
武松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羊皮卷,當眾展開,以他那洪鐘般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道:“建安元年冬,天降大雪,七星共舉,眾兄弟公推宋公諱江,掌梁山軍政,以安山泊,以濟蒼生!”
念畢,宋江又喝道:“鐵牛!”
李逵“噌”地站起,抽出腰間板斧。
宋江指著門外那面七星帥旗,沉聲道:“割其一角!”
李逵領命,大步而出,片刻後便手持一塊割下的旗角返回。
宋江親手接過,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將那塊代表著無上榮耀的旗角,投入到微弱的爐火之中。
錦緞遇火,發出一陣“噼啪”輕響,很快化為一撮灰燼。
宋江用火鉗將那灰燼撥入早已備好的藥湯之中,親手端起,再次跪到晁蓋榻前,雙手奉上:“哥哥,此旗,焚以祭義。梁山之義,非一人之義,乃全體兄弟之義。此湯,願哥哥飲下,驅散寒邪,保重龍體。從今往後,梁山泊上下,永尊哥哥為‘太上盟主’,四時供奉,不敢有違!”
“太上盟主”……一個被架空的虛名。
晁蓋看著碗中混著旗灰的藥湯,又看看宋江那張寫滿“忠義”與“誠懇”的臉,最終,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道:“好……好一個……焚旗祭義。”
當夜,忠義堂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宋江並未如眾人所料,立即開印視事。
那方代表著梁山最高權力的虎頭印信木匣,就靜靜地擺在他的帥案之上,他卻看也未看。
他召集了七寨所有頭領,堂中座無虛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宋江宣佈了三道將令。
“第一令:自今日起,廢除山寨‘打劫分贓’的舊例,所有繳獲歸公倉統一調配。改行‘戰功授田’制,凡立功者,無論出身,皆按功勳大小,分授山下田畝,戰死者,其田由家眷繼承!”
“第二令:設‘軍法官’十人,由執法都統武松兄弟直屬管轄。凡我梁山兄弟,上至各寨頭領,下至尋常嘍囉,但有違背軍法者,一體同罪,絕不姑息!”
“第三令:開‘議事堂’,每月初一,由七寨頭領輪值主持,共商山寨大事。然,所有議案,最終決斷之權,歸於大都督!”
三令出,堂中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諾。
林沖第一個站出,單膝跪地,聲震屋瓦:“我等願為宋公效死命,共輔大業!”
眾人紛紛跪倒,齊聲高呼。
角落裡,時遷悄悄碰了碰身旁的曹正,壓低聲音道:“看見沒?咱們這位新哥哥,如今不殺人,卻比殺人……更狠。他這是要把規矩兩個字,一刀一刀,全刻進咱們所有人的骨頭裡。”
三更時分,雪勢轉急,狂風捲著雪片,如同鬼哭狼嚎。
忠義堂內,眾人散盡,只餘宋江一人。
他終於緩緩伸出手,開啟了那個紫檀木匣,將那方沉甸甸、帶著一絲冰冷體溫的虎頭印信,握在了掌心。
他凝視著印底那四個鐵畫銀鉤的篆字,“替天行道”,良久,忽然開口,對著空無一人的陰影處問道:“韓伯龍,今夜山外可有異動?”
一道黑影從樑柱後閃出,悄無聲息地跪倒在地,正是專司打探訊息的韓伯龍。
他低聲道:“回稟大都督,探子回報,鄆城守將已緊閉城門三日,城內戒嚴,似有……求和之意。”
宋江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將那方虎頭印信,蘸飽了鮮紅的印泥,輕輕地、卻又重重地,按在了案頭一份新擬的《梁山屯田令》的末尾。
“告訴他們,”宋江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迴響,清晰而冷酷,“三日之後,我親率五百精兵,下山‘拜會’。”
話音未落,簷外風雪驟然狂烈,一道閃電撕裂夜空,映得他按在硃紅印記上的手,白得令人心悸。
整個忠義堂,乃至整座梁山,彷彿都為這決定未來的一捺落印,而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夜色深沉,大印已落,血色的印記在燭火下,宛如一道尚未乾涸的傷口,預示著一場新的風暴即將來臨。
忠義堂外,風雪依舊在咆哮,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黎明,奏響最激昂的序曲。
只是無人知曉,當那五百精兵集結之時,他們將要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拜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