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濟州棋局,一信定乾坤(1 / 1)
晨光熹微,忠義堂內已是劍拔弩張。
“哥哥!濟州城高池深,守軍數千,豈是一封虛無縹緲的書信就能拿下的?”武松一身煞氣,雙拳緊握,青筋畢露,“我軍連戰連捷,士氣正盛,當以雷霆之勢,一鼓作氣,將其碾為齏粉!何必與那朝廷命官浪費口舌!”他聲如洪鐘,震得樑柱嗡嗡作響。
豹子頭林沖卻眉頭深鎖,按住了腰間的長槍,沉聲道:“武松兄弟勇則勇矣,但高俅的十萬大軍已在集結,不日即將南下。我軍若強攻濟州,一旦陷入巷戰,短則十天,長則半月,屆時高俅大軍壓境,我等腹背受敵,梁山基業危在旦夕!”
堂上眾頭領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宋江端坐於虎皮帥椅上,面帶微笑,不發一語,只是輕輕叩擊著桌面。
待眾人聲息漸弱,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兩位兄弟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一個主戰,一個主謀,都是為了我梁山大業。”
他目光掃過全場,話鋒一轉,銳利如刀:“但我只問一句,那濟州通判趙彥,究竟是為大宋朝廷守城,還是在為他自己的項上人頭守命?”
此言一出,堂內瞬間寂靜。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弧度,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正是神行太保戴宗與旱地忽律朱貴連夜帶回的絕密情報。
“諸位請看,這趙彥,原為京官,只因看不慣蔡京、高俅之流搜刮民脂,拒獻‘花石綱’,被一貶再貶,才到了這濟州。他心中怨氣,早已沖天!”
他展開竹簡,朗聲道:“其人夜深人靜之時,常作反詩,已有三首之多!更關鍵的是,一月之前,他曾秘密會見方臘麾下使者,雖未談妥,但其心……已然昭然若揭!”
“一個心懷怨恨、私藏反詩、勾連反賊的朝廷命官,”宋江的聲音陡然提高,“諸位認為,他是忠臣,還是一個在等待時機的梟雄?”
眾人恍然大悟,武松眼中的殺氣化為驚愕,林沖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此人要的不是忠義之名,而是活路,是一條能讓他擺脫朝廷控制,甚至更進一步的通天大道!”宋官下定論,“所以,我們不必勸他降,而是要給他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機會’。”
當夜,一道瘦削如猴的身影,化作行色匆匆的鹽商,悄無聲息地混入了戒備森嚴的濟州城。
鼓上蚤時遷揹著一個不起眼的鹽包,熟練地避開巡邏的官兵,七拐八繞,最終來到了通判府的後門。
一袋上好的井鹽,伴隨著幾句恰到好處的奉承,輕易就買通了採買的家丁。
那封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藏於鹽包最底層的親筆信,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被送到了趙彥的書案之上。
夜深人靜,趙彥屏退左右,顫抖著雙手展開了信。
信中沒有一個“降”字,更無半句威脅。
開篇便是:“聞公有經天緯地之才,安邦濟世之志,卻屈於奸佞之下,明珠蒙塵,實為天下憾事。”
寥寥數語,直擊趙彥內心最深的痛處。
他繼續看下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某雖出身草莽,然有精兵五千,願為公前驅,掃清障礙。城破之日,濟州府庫錢糧,盡歸公手,以安萬民;城中民心士氣,盡歸公名,以彰德政。宋某所求,唯濟州軍權,暫借三月,待高俅退去,天下大局稍定,定當雙手奉還,助公另立乾坤!”
趙彥的呼吸變得粗重,這哪裡是招降信,這分明是一份瓜分天下的盟約!
宋江竟將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錢糧與名望,悉數推給了他,自己只取那看似虛無的“軍權”。
可趙彥深知,在這亂世,軍權才是一切的根本!
但“暫借三月”的說法,又給了他無限的遐想空間。
信的末尾,是一句看似不經意,卻力重千鈞的附言:“昔日晁天王聚義水泊,不過七人爾。今宋某振臂一呼,已有十萬忠義之士翹首以盼,民心所向,天命可知。”
十萬民心!
趙彥手中的信紙彷彿有千斤之重。
他枯坐書房,徹夜未眠。
窗外,星移斗轉,他的內心也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是繼續做這個隨時可能被朝廷清算的憋屈通判,還是賭上身家性命,與那梁山宋江共謀一場潑天富貴?
三日後,時遷帶回了最終的訊息:“趙彥已下決心!今晨,他以操練為名,調派親信家將,盡數控制了四方城門,只待我軍兵臨城下!”
“好!”宋江猛地一拍桌案,意氣風發,“傳我將令!”
“豹子頭林沖,率三千鐵騎,伏於城西密林,若有高俅援軍前來,不必死戰,襲擾即可,令其不敢輕進!”
“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你二人率執法隊五百,隨我入城。凡有士兵敢擅闖民宅、搶掠商鋪者,無論親疏,立斬不赦!”
“其餘眾將,隨我親率兩千精兵,輕裝簡行,即刻兵發濟州!”
大軍開拔,一路秋毫無犯。
沿途百姓聽聞是“宋公明”的隊伍,非但沒有驚慌逃竄,反而有不少人焚香禱告,夾道歡迎。
更有天真爛漫的孩童,拍手唱著不知從何而傳起的歌謠:“不劫不搶只開倉,宋公來了糧滿堂!”
民心,早已是最好的探路石。
當宋江的大軍出現在濟州城下時,那厚重的城門,竟真的在吱呀聲中緩緩大開。
通判趙彥,身著一襲白衣,除去官帽,立於城門之下,身後是數十名心腹親兵。
宋江翻身下馬,快步上前,不等趙彥行禮,便一把將他扶住,執其手腕,狀如多年未見的故交摯友,朗聲笑道:“公能洞悉天時,棄暗投明,實乃濟州百姓之幸,天下蒼生之幸!”
趙彥眼眶一熱,積壓多年的委屈與對未來的惶恐,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感動。
他哽咽道:“罪臣趙彥,恭迎宋公入城!”
入城之後,宋江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嚴明軍紀。
兩千梁山兵馬,只迅速接管了軍械庫與官府糧倉,對民間商鋪、百姓住宅,秋毫無犯,甚至連一杯水都未曾取用。
緊接著,在無數濟州軍民的注視下,宋江命人將從趙彥府中搜出的那幾卷“反詩”竹簡,當眾投入火盆。
熊熊烈火中,宋江的聲音傳遍廣場:“此乃構陷忠良的偽證!今日當眾焚燬,以正視聽!從今日起,趙公非但不是反臣,更是獻城有功的開國元勳!”
百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震雲霄。
趙彥望著那化為灰燼的竹簡,也望著宋江那張充滿信賴與誠懇的臉,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對著宋江深深一揖。
當夜,宋江登上濟州城樓,晚風拂面,帶來一絲涼意。
城內,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坊市間的叫賣聲重又響起,孩童的嬉鬧聲隱約可聞。
一座幾乎兵不血刃到手的州城,正在他腳下迅速恢復生機。
林沖立於其身側,望著此情此景,由衷感嘆:“哥哥以一紙書信,降服一州之地,勝過十萬虎狼之師。林沖,拜服。”
宋江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城內的繁華上,而是投向了更為遙遠的北方,那裡,是京師汴梁的方向。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沉聲道:“林沖兄弟,這,才只是個開始。”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決絕:“高俅的大軍已在路上。但這一次,我不會再固守小小的梁山水泊。我要讓他,跪著,來濟州城下求和!”
話音落,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嶄新的銅印。
那銅印上,赫然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魏”字。
他攤開濟州輿圖,將這枚“魏”字銅印,重重地按在了輿圖的中央。
風起雲湧,天下棋局,自此落子無悔。
城頭的勝利喜悅並未持續太久,凜冽的夜風捲起宋江的衣袍,讓他眼中的豪情壯志之下,悄然掠過一絲凝重。
遠處的歡聲笑語,似乎也隨著這陣風變得遙遠起來。
他剛剛佈下的棋局,第一步堪稱完美,但棋盤之上,已然出現了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