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火焚糧營,一著定山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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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只在濃霧中閃爍一瞬,便連同那道矯健的身影徹底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水聲輕微,如魚兒擺尾,扁舟破開瀰漫的霧氣,彷彿一柄無聲的利刃,直刺向沉睡的東昌府。

與此同時,東平府方向,地平線被驟然撕裂。

三千梁山步卒在李逵的咆哮聲中,如出閘的猛虎,撞向官軍的防線。

戰鼓擂得天地震顫,火把匯成一條蜿蜒的赤龍,映得半邊天穹都泛著血色。

喊殺聲、金鐵交鳴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化作一鍋沸騰的滾粥,徹底攪亂了高俅的美夢。

“報!將軍!梁山賊寇主力強攻東平府,李逵親自帶隊,攻勢猛惡!”

高俅從帥帳中驚坐而起,一把推開傳令兵,疾步衝出帳外。

果見南方火光沖天,殺聲震耳欲聾,那架勢分明是要與自己決一死戰。

他心頭一緊,宋江這是瘋了?

竟敢以卵擊石!

但軍情如火,東平府若失,他這主帥顏面何存?

“傳我將令!”高俅厲聲喝道,“命王煥、張清率本部精銳,即刻回援東平府!務必將李逵那黑廝的人頭給我提來!”

軍令一下,圍困梁山的大營頓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數萬大軍連夜拔營,調轉方向,如一條被激怒的巨蟒,倉皇北顧。

梁山之巔,宋江憑欄而立,夜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靜靜地注視著山下官軍營寨從壁壘森嚴到亂成一團,那星星點點的火光正匯聚成奔騰的洪流,向著東平府的方向遠去。

“軍心一動,便是死期。”宋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冷峻。

他身旁的林沖豹頭環眼,手中長槍在月色下泛著幽光,聞言重重點頭,眼中戰意升騰。

“林教頭,”宋江轉身,“你率三千鐵騎,不必在此枯等。即刻出發,繞行東昌府南側,時遷他們一旦功成,必然會從後湖撤離。你的任務,是接應他們,並將來犯追兵,給我死死地釘在湖岸上!”

“得令!”林沖抱拳,沒有半句廢話,轉身大步流星而去。

山下馬蹄聲很快如滾雷般響起,迅速遠去。

“武松兄弟。”宋江又喚道。

一道魁梧的身影從暗處走出,正是行者武松。

他面沉似水,雙目精光四射,身後跟著一隊手持朴刀的執法隊隊員,個個神情肅殺。

“高俅大營雖退,但難保沒有奸細趁亂潛入。你帶人封鎖梁山所有水陸要道,今夜,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來!”

“哥哥放心。”武松聲如洪鐘,一字一頓。

子時三刻,夜色最濃。

東昌府南大營的中倉區域,死一般的寂靜。

時遷帶著二十名死士,如幽靈般貼著牆根潛行。

他們身上都穿著繳獲的官軍伙伕服,肩上扛著麻袋,在巡邏隊的火把光影下,竟無一人察覺異樣。

“就是這裡。”時遷壓低聲音,指著一座格外高大的糧囤。

那糧囤旁,赫然堆放著數十個巨大的黑漆木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火油味。

守將牛邦喜為圖方便,竟將火油與糧草混放,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動手!”

一聲令下,死士們動作迅捷地將浸透了火油的麻布、乾草,塞進一個個糧囤的通風縫隙,又將隨身攜帶的松脂粉末,悄無聲息地灑在火油垛與糧倉之間的地面上。

就在此時,一隊換崗的巡邏兵走了過來。

為首的小校眼尖,皺眉喝道:“站住!你們是哪個營的?三更半夜在此作甚?”

時遷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躬身上前:“軍爺,我等是奉牛將軍之命,前來加固糧囤,以防受潮。”

那小校狐疑地打量著他們,目光掃過時遷腰間,似乎察覺到一絲不對。

他剛要張口再問,時遷的笑容卻瞬間凝固,化為森然殺機。

一道寒光閃過,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時遷手中的匕首已精準地割開了小校的喉嚨。

“呃……”小校捂著脖子,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頹然倒地。

“點火!”時遷甚至沒看那屍體一眼,低喝道。

一枚火摺子被扔進了最近的乾草堆。

烈焰如一頭被囚禁萬年的兇獸,猛然掙脫束縛,沖天而起!

火舌舔上浸油的麻布,瞬間將整座麥囤點燃。

狂風呼嘯,火借風勢,風助火威,那條由松脂鋪成的小路瞬間化作一條火龍,直撲旁邊的火油垛!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數十個火油桶同時炸裂,滾燙的火油如天女散花般四下飛濺,將鄰近的十餘座糧倉同時引燃。

剎那間,整個東昌大營中倉變成了一片火海,烈焰高達數丈,將夜空燒得如同白晝。

“走水了!中倉走水了!”

淒厲的嘶喊聲劃破夜空。

守將牛邦喜正摟著新納的小妾酣睡,被爆炸聲驚醒,他赤著腳衝出營帳,眼前的一幕讓他魂飛魄散。

那不是走水,那是天火降臨!

他想組織人手救火,但潰散計程車兵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撞,根本無人聽令。

混亂中,時遷一行人早已趁亂摸到大營後方的湖邊,一個個悄無聲息地潛入冰冷的湖水,藉著夜色掩護,朝著對岸游去。

天色微明,一份份沾著血與火星的戰報被快馬送至高俅的中軍大帳。

“報——東昌大營遇襲,中倉起火,三十萬石軍糧……盡數被焚!”

“報——河北諸軍糧道已斷,軍心浮動,已有多起搶糧譁變!”

高俅呆立帳中,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猛地一拍帥案,堅硬的木案竟被他拍出一道裂縫。

“宋江小兒,焉敢如此欺我!”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

帳下諸將噤若寒蟬,面面相覷,昨夜還高昂計程車氣,此刻已然崩塌。

一位副將硬著頭皮上前:“太尉,糧草乃三軍之本,如今糧草被焚,軍心不穩,不若……暫且退兵,從長計議?”

“退?”高俅咬碎了鋼牙,“我帶二十萬大軍出征,寸功未立,反被賊人燒了糧草,狼狽退兵?我拿什麼向官家交代!”

話雖如此,帳外傳來的鬥毆和喧譁聲卻越來越響。

親兵來報,已有數個營頭計程車兵因搶奪僅剩的口糧而大打出手,局勢即將失控。

高俅身子一晃,最後一點心氣也被抽乾了,他頹然揮手,聲音嘶啞:“傳令……後撤。”

訊息傳回梁山,山寨上下,一片歡騰。

三日後,忠義堂前大開慶功宴。

山下百姓自發地抬著肥豬,牽著活羊,敲鑼打鼓,前來慰勞。

十里八鄉的鄉親匯聚而來,將梁山泊圍得水洩不通,那一張張淳樸的笑臉,是對梁山最大的肯定。

宴席上,眾頭領推杯換盞,大聲說笑,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唯獨宋江沒有入席,他獨自一人坐在忠義堂的虎皮交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沒有酒肉,只有一本厚厚的《軍功簿》。

堂外喧囂震天,堂內卻靜得落針可聞。

“哥哥!”李逵滿身酒氣,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他一屁股坐在宋江對面,嚷嚷道,“酒也喝了,肉也吃了,該論功行賞了吧!俺在東平府打了三天三夜,燒了半個城,這頭功,非俺莫屬!”

宋江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如水,淡淡地吐出幾個字:“此戰,你未參戰。”

李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瞪大眼睛:“哥哥說啥胡話?俺……”

宋江沒讓他說下去,修長的手指將案上的《軍功簿》推到他面前,翻開的一頁上,用硃筆清晰地寫著:“東平府佯攻,斬敵三百,自損一百二,未破城池,未達戰略要衝,屬牽制之功。”

“此戰首功,是時遷。”宋江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他率二十死士,深入虎穴,一火焚盡敵軍三月之糧,使高俅二十萬大軍不戰自潰。此為上上之功。”

“次功,是林沖。他率鐵騎精準接應,阻敵於後湖,全殲追兵五百餘,保時遷等人全身而退,此為上功。”

宋江的目光落在李逵臉上,變得有些銳利:“而你,李逵,佯攻變成了強攻,虛報戰果,擾亂軍心。按我梁山新立的軍法,當罰俸三月,閉門思過。”

“俺不服!”李逵猛地站起,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怒火和委屈,“俺流血拼命,憑啥他放把火的功勞比俺大!”

他話音未落,只覺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門口,武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他沒有說話,只是右手緩緩按在了戒刀的刀柄上。

那股無形的煞氣,讓喧鬧的李逵瞬間冷靜下來,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麼,只是狠狠地瞪了宋江一眼,悻悻地轉身退了出去。

夜深人靜,喧囂散去。

宋江點亮一根蠟燭,燭火映著他深邃的眼眸。

他對著搖曳的燭光,彷彿在對另一個人說話,又像是在告誡自己:“賞,要賞到人心,要讓兄弟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英雄;罰,要罰出威嚴,要讓所有人明白規矩大於情分——這,才是治軍之道,才是梁山能立於不敗的根基。”

簷外的星河無比璀璨,似乎在為這片水泊即將誕生的新秩序,無聲加冕。

李逵被罰的訊息,像一陣風,一夜之間吹遍了梁山一百單八寨。

有人為李逵抱不平,覺得宋江不念舊情;有人則暗自心驚,意識到這位新頭領的手段遠比想象中更嚴苛;而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在底層拼殺、立下功勞卻默默無聞計程車卒,心中卻燃起了一絲前所未有的火苗。

他們都在等待,等待著第二天的清晨,等待著忠義堂前的校場上,那份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戰功錄》,將如何被當眾宣讀。

這一夜,整個梁山泊,無人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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