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鹽不鹽,反了反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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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將梁山泊的崢嶸輪廓徹底吞噬。

白日裡的喧囂與熱血沉澱下來,化作一股壓抑在每個人胸口的期待。

晨霧尚未散盡,一道黑影便如離弦之箭,在校場上捲起滾滾煙塵。

李逵赤著黝黑的膀子,肌肉虯結,胯下那匹新得的烏騅戰馬被他催得四蹄翻飛,馬蹄踏在堅實的土地上,發出雷鳴般的悶響。

他昨夜幾乎一夜未閤眼,滿腦子都是山寨武備稀疏的窘境,天剛矇矇亮,便再也按捺不住,直衝聚義廳。

“哥哥!”李逵人未到,聲先至,他大步流星地闖入廳內,身上蒸騰的熱氣與清晨的寒氣撞在一起,形成一團白霧,“憋死俺了!讓俺帶五百個兄弟去濟州城外轉轉,保準給哥哥‘借’回幾車上好的鐵料來!”

端坐於虎皮椅上的宋江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沒有斥責李逵的魯莽,而是將一張泛黃的圖紙“啪”地一聲拍在案上。

那聲音不大,卻讓暴躁的李逵瞬間安靜下來。

“鐵牛,你要搶,只會逼得孫彥卿那老賊一把火燒了官倉,與我們魚死網破。”宋江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我要的,不是一堆廢鐵,而是他們——開門迎我。”

說罷,他目光一轉,落在廳下角落裡的兩道身影上:“時遷,朱富,你二人上前。”

神行太保戴宗早已將二人喚至近前。

宋江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朱富,你即刻換上綢緞,扮作鄆城來的大鹽商,我給你五百貫交引,作‘定金’之用,你以此為憑,務必混入濟州鹽幫的集會。時遷,我給你三日時間,三日之內,你必須潛入濟州官倉,不管用什麼法子,把那個鹽運判官孫彥卿的賬冊底本給我拿回來。記住——”宋江的語氣陡然加重,“不許殺人,只許‘聽賬’。”

濟州城南,最大的酒樓“望海樓”被鹽幫包下,人聲鼎沸。

朱富一身華貴的湖州綢緞,手中搖著一把灑金摺扇,操著一口地道的鄆城口音,身後跟著兩個扮作夥計的梁山小嘍囉,抬著一口沉甸甸的箱子。

他一進門,便將那口箱子重重頓在地上,朝著滿座的鹽幫管事一拱手,朗聲道:“在下鄆州王富,聞聽濟州鹽利豐厚,特來拜會各位好漢,這五百貫權當見面禮,還望各位哥哥賞光,今晚酒水,我全包了!”

豪擲千金的氣派瞬間鎮住了場面。

那些平日裡靠著官府廕庇作威作福的管事們,何曾見過這等人物,立刻蜂擁而上,將朱富奉為上賓。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在朱富刻意的吹捧與金錢攻勢下,這些人的嘴便再也把不住門。

“官鹽十倍售民,私船夜運東京”的驚天內幕,就在推杯換盞間被朱富一一套出。

一個面色蠟黃、手指關節粗大的老秤手趙三秤,被灌得七葷八素,拉著朱富的袖子,醉眼朦朧地低語:“王老闆,你可得小心……上個月,上個月的賬目對不上,我……我就多嘴提了一句,當晚……當晚我家鋪子就遭了火……”他話未說完,便被旁邊的人一把拉開,但朱富眼中精光一閃,已將“賬目”、“火”這幾個字與接頭暗號、關鍵碼頭的位置,死死刻在了心裡。

夜半三更,一道黑影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濟州官倉的高牆。

時遷貼著牆根,避開一隊隊巡邏的官兵,憑藉朱富套來的資訊,輕車熟路地摸進了孫彥卿的書房。

他繞過書架,在牆上一塊不起眼的磚石上輕輕敲擊三長兩短,只聽“咔”的一聲輕響,牆壁內竟彈出一個暗格。

暗格之內,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本厚厚的賬冊。

時遷迅速將其揣入懷中,身形一閃,便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三日後,梁山聚義廳。氣氛肅殺,山寨頭領盡皆在座。

宋江將三本賬冊重重摔在桌上,展開其中一頁,冷冽的目光掃過全場。

負責山寨後勤的韓伯龍湊上前一看,瞬間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指著賬目:“這……這怎麼可能!官倉進價三十文一斤的鹽,到了百姓手裡,竟要賣三百文!這濟州一年鹽利不下二十萬貫,賬面上竟無一文入國庫?”

“入國庫?”宋江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滿是鄙夷與殺氣,“你看這裡!”他手指重重敲在另一行小字上。

眾人湊近一看,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那上面赫然寫著:“年輸太尉高俅三萬貫,鹽利七成歸私。”

“孫彥卿這狗官,口口聲聲‘維穩安民’,實則搜刮民脂民膏,以民血養肥了京城裡的奸臣!”宋江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此等衣冠禽獸,國之蛀蟲,若不除之,天理難容!”

他當即下令:“時遷!將這賬冊抄錄十份,附上我親筆所書的《討鹽奸檄文》,交給耿二孃那些因販私鹽而家破人亡的苦主,讓他們去濟州四門張貼!我要讓全濟州的百姓都看看,他們吃的究竟是什麼鹽!”

檄文的末尾,是宋江用血寫下的一行大字:“梁山泊不取一粒鹽,只問——爾等願吃賊官之鹽,還是活命之鹽?”

次日清晨,濟州東市。

官鹽鋪前人頭攢動,數百名百姓將鋪子圍得水洩不通。

耿二孃抱著自己瘦骨嶙峋的幼子,跪在鋪前,當眾哭訴:“我男人就是因為挑了幾斤私鹽想給孩子換口吃的,就被活活杖斃!如今官鹽貴得跟金子一樣,你們這是要逼得我們全家都去喝西北風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人群瞬間沸騰了。

“砸了這黑心鋪子!”“還我血汗錢!”憤怒的百姓如同決堤的洪水,推倒了櫃檯,掀翻了鹽秤。

“住手!誰敢作亂!”一隊官兵手持水火棍衝了過來,高高舉起,眼看就要朝著手無寸鐵的百姓砸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石破天驚的暴喝從巷口傳來:“梁山在此護民,誰敢動百姓一根手指!”

只見李逵手持兩把板斧,率領二百名梁山精兵如猛虎下山般衝出。

他雙目圓瞪,煞氣沖天,官兵們被這股氣勢駭得連連後退。

李逵卻看也不看他們,大步流星衝到鹽鋪前,手中板斧左右開弓,“唰唰”幾下,便將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的鹽袋盡數劃破!

雪白的官鹽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李逵將板斧往地上一插,振臂高呼:“濟州的父老鄉親聽著!從今日起,梁山為你們供鹽!不分貴賤,每戶三斤,每斤只要一百文!”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百姓們紛紛跪倒在地,朝著李逵的方向拼命磕頭,口中高呼:“宋公明哥哥活我全家!梁山好漢是我們的再生父母!”

當夜,濟州府衙內,孫彥卿氣得將心愛的端硯摔得粉碎。

他暴跳如雷,當即調集城防軍五百精銳,由心腹都頭率領,欲趁夜色突襲梁山在外設的運鹽點。

豈料,他的一舉一動,早已在宋江的算計之中。

城外十里的槐林坡,李逵早已設下天羅地網。

他命人挖下陷坑,佈下絆馬索,自己則親率一百騎兵埋伏於側翼。

官軍仗著人多,氣勢洶洶地一頭扎進埋伏圈,瞬間人仰馬翻,陣型大亂。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李逵已如黑色旋風般率騎兵從側翼殺出,只一個衝鋒,便將五百官軍殺得丟盔棄甲,狼狽奔逃。

這一戰,不僅大破官軍,更是繳獲了三車未來得及運走的官鹽,以及……兩車沉甸甸的生鐵!

李逵興奮得仰天長嘯,他讓手下押送鹽車,自己則親手扛起一根數百斤的鐵錠,風風火火地衝回梁山。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聚義廳的大門竟被他用鐵錠生生撞開!

“哥哥!哥哥!”李逵將鐵錠重重砸在地上,整個大廳都為之一顫,“俺把鐵給你弄回來了!這回,咱們的刀槍管夠了!俺還順手……把他們城外的鐵坊也給砸了!”

全寨上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宋江緩緩從帥位上走下,立於堂前。

他沒有看興奮的李逵,也沒有看那些歡呼的頭領,只是靜靜地望著堂中堆積如山的鹽包和烏黑的鐵料,燭火映著他冷峻的側臉,顯得格外深沉。

許久,他才淡淡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傳我將令,明日起,山寨設‘鹽鐵司’,由韓伯龍掌管。記住——鹽,要按戶分發,讓百姓吃得起;鐵,要集中起來,專造兵器,不許私藏變賣。”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投向窗外無盡的黑暗,心中默唸:“資源在手,政令自通。這天下,終究是養得起百姓的人說了算。”

夜深了,歡慶的喧囂漸漸沉寂,梁山泊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臺開始緩緩轉動的戰爭機器。

宋江獨自站在聚義廳外,山風吹拂著他的衣袍,帶著初秋的涼意,也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炭氣息。

他望向山寨北麓的方向,那裡,黑暗比別處更濃。

但宋江知道,最滾燙的火焰,往往就孕育於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鐵,要燒得通紅,才能鍛造成鋒利的刀槍。

人心,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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