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午時三刻,鹽鋪的門開了(1 / 1)
天光乍亮,薄霧尚未散盡,濟州城內卻已是死一般的沉寂,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引線被點燃前的焦灼氣息。
午時三刻,彷彿一個精準的訊號,孫家鹽鋪那扇沉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緩緩開啟。
門後,幾個家丁睡眼惺忪,手中懶散地提著水火棍,渾然不覺自己開啟的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還我口糧!”一聲淒厲的嘶吼劃破長街。
耿二孃雙目赤紅,枯槁的臉上滿是決絕。
她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母狼,領著身後三十餘名同樣面黃肌瘦的婦人,如一道灰色的浪潮,猛地衝向鹽鋪。
她們手中沒有兵刃,只有攥得發白的拳頭和一顆顆準備與這世道同歸於盡的心。
人群后方,換了一身短打扮的朱富壓低了頭巾,混在幾個壯漢中間,用只有身邊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沉地鼓動著:“弟兄們,別怕!梁山的好漢已在城外備足了鹽貨,只等咱們把這黑心鋪子的門撞開,他們便會入城為我等做主!”
他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周圍人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倖。
對啊,就算搶了鹽鋪又如何?
法不責眾!
更何況還有梁山好漢撐腰!
幾個巡街的衙役聞聲趕來,色厲內荏地呵斥:“幹什麼?都散了!想造反不成?”
然而,往日裡足以嚇退百姓的官差身份,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力。
一個餓得眼冒金星的漢子一把推開身前的衙役,怒吼道:“造反?是你們先不給我們活路!”
衙役被推得一個趔趄,撞倒了同伴,滾作一團。
憤怒的人潮瞬間將他們淹沒,無數只腳從他們身上踩過,那身代表官府威嚴的皂衣,頃刻間沾滿了泥濘與唾棄。
混亂之中,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她瘋了一般撲向櫃檯,一把抓起一袋剛剛擺上貨架的官鹽,用牙齒奮力撕扯著麻布袋。
“刺啦——”
袋口破開,白花花的鹽粒傾瀉而下。
然而,人群中並未爆發出預想中的歡呼,反而陷入了一瞬間的死寂。
緊接著,是更為滔天的憤怒。
那傾瀉而出的,哪裡是雪白的精鹽?
分明是夾雜著大量灰黑色泥土的髒鹽!
“天殺的孫扒皮!這等豬狗食,也敢賣我們八文一斤?”一聲怒罵如同驚雷,徹底引爆了民怨。
人群譁然,繼而化作實質性的衝擊,搖搖欲墜的櫃檯發出痛苦的呻吟。
“住手!”
一聲怒喝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孫彥卿一身錦袍,面沉如水,疾馳而至。
他勒住韁繩,胯下駿馬人立而起,發出長嘶。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憤怒而絕望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亂民劫市,形同謀逆!給我放箭,格殺勿論!”
他身後的親兵早已張弓搭箭,聞令而動。
然而,他們並未直接射向人群,而是將箭矢射向領頭幾人腳前的青石板。
“嗖!嗖!嗖!”
三支勢大力沉的羽箭深深釘入堅硬的石板,箭尾嗡嗡作響,激起一串火星。
這死亡的警告讓沸騰的人群瞬間冷卻下來,百姓們驚恐地後退,讓出了一片空地。
孫彥卿滿意地看著這效果,正欲開口訓斥。
然而就在此刻,城南方向,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陣清脆而整齊的童謠聲,歌聲穿透街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孫通判,鐵算盤,鬥進金,鬥出銀。百姓淚,流成河,他拿眼淚當飯聞!”
歌聲稚嫩,歌詞卻如尖刀般歹毒。
孫彥卿臉色一變,循聲望去,只見數十個半大孩童手持著一沓沓紙片,如歡快的麻雀般在各條街道上奔走散發。
人群中,朱富眼中精光一閃,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將一直藏在腳邊的一筐東西猛地拋向街心。
“嘩啦——”
無數本染著暗紅色、彷彿被鮮血浸泡過的賬頁散落一地。
朱富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呼喊:“鄉親們,都來看看!這是官倉的真實記錄!朝廷撥下的三百引鹽,孫彥卿只放了六十引進入市,剩下的二百四十引,全被他高價轉運往東京,孝敬太尉高俅去了!”
一個識字的落魄秀才下意識地撿起一本,顫抖著聲音念出聲來:“宣和四年,三月,出鹽二百四十引,經運河入汴京,交高府……貨款紋銀一萬兩……”
一萬兩!
這個數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為了幾文錢的鹽掙扎求生,家破人亡,而這個父母官,卻用他們的活命鹽換來了一萬兩白銀!
民怨,在這一刻不再是翻騰的沸水,而是徹底爆發的火山岩漿!
“孫彥卿!你還我兒的命來!”耿二孃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悲鳴。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賬頁,又隨手撈起一把混著灰土的髒鹽,瘋了一般衝到孫彥卿的馬前。
“我兒就是因為沒鹽吃,活活病死的!你卻拿我們的命去換你的金銀富貴!”
話音未落,她猛地將手中的鹽灰潑向孫彥卿華麗的袍角。
那灰黑的汙漬,如同一個永不磨滅的烙印。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停下,而是轉身,用盡自己最後的氣力,如一顆出膛的炮彈,狠狠撞向鹽鋪那扇厚實的木門!
“轟——”
在一聲巨響中,門板連同門框轟然倒塌。
堤壩已潰。
百姓們如同決堤的潮水,踩著破碎的木門,怒吼著湧入鹽鋪,瘋狂地搶奪著那些象徵著生命的鹽袋。
“反了!都反了!”孫彥卿氣得渾身發抖,他“嗆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劍,便要策馬衝入人群砍殺。
“大人,不可!”一名親兵死死拉住他的韁繩,急聲道,“人太多了!殺了幾個也止不住啊!只會讓他們更瘋!”
孫彥卿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眼前失控的場面,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封鎖四門!全城戒嚴!立刻緝拿首惡耿二孃!傳我將令,調城防營入城,但凡有敢聚眾鬧事者,格殺不論!”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的梁山泊主寨望臺上,宋江手持千里鏡,清晰地看到濟州城方向,一縷若有若無的黑煙正直衝雲霄。
他緩緩放下千里鏡,對身旁的韓伯龍沉聲道:“城裡的火,已經燒起來了。韓兄弟,該我們登場了。”
“遵哥哥令!”
號角聲嗚咽響起,三長兩短,是約定的訊號。
蘆葦蕩深處,水寨之中,早已整裝待發的五百梁山精銳瞬間殺出。
黑旋風李逵一馬當先,他甚至懶得去理會城門守衛,手中兩柄板斧輪番揮舞,火星四濺中,碗口粗的北門鐵鎖鏈應聲而斷!
梁山軍入城之後,並未如官兵預料那般直撲府衙,而是繞開主街,如一把尖刀直插城西的官府鹽倉!
鹽倉守衛不過寥寥數十人,面對如狼似虎的梁山軍,幾乎沒做任何抵抗便作鳥獸散。
梁山軍迅速控制鹽倉,隨即在倉外貼出早已寫好的巨大榜文:“替天行道,開倉濟民!梁山義軍開倉放鹽,凡濟州百姓,每戶限購三斤,每斤三文!無錢者,可用米糧兌換!”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傳遍全城。
那些還在為搶到一小撮髒鹽而慶幸,又為即將到來的官府鎮壓而恐懼的百姓們,在聽到這個訊息後,先是難以置信,繼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饑民們扶老攜幼,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湧向城西,在鹽倉外排起了不見首尾的長龍。
府衙之內,孫彥卿聽著親兵的彙報,氣得將心愛的建窯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反撲!立刻集結所有兵力,給我反撲鹽倉!將這夥賊寇碎屍萬段!”他咆哮著。
一名偏將硬著頭皮進言:“大人,梁山賊寇此舉……是打著‘救民’的旗號。我軍若強攻鹽倉,與饑民發生衝突,恐怕……恐怕會激起全城暴亂啊!”
孫彥卿的怒火在瞬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毒蛇般的陰冷。
他緩緩坐下,嘴角浮現一抹猙獰的笑意:“說得對。他們不是要‘救民’嗎?好,本官就讓他們‘救’到底!”
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傳令下去,自明日起,全城糧鋪歇業,官倉斷糧!我倒要看看,這夥佔山為王的賊寇,能拿出多少糧食來養活這滿城的刁民!等他們餓得前胸貼後背時,誰還會信這夥強盜的鬼話!”
說罷,他迅速鋪開紙筆,筆走龍蛇,一封密信一揮而就。
他將信裝入火漆封印的信筒,交給一名心腹死士:“八百里加急,送往東京!告訴太尉大人,梁山賊寇偽施仁政,實則包藏禍心,欲奪我濟州命脈,請朝廷速調禁軍壓境,以雷霆之勢,肅清這‘偽善之患’!”
心腹領命而去,馬蹄聲消失在夜色中。
孫彥卿獨自站在書房窗前,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街角一張被燒了半邊的傳單,那傳單在空中打著旋,像一隻拼命掙扎卻終究飛不出這座高牆圍城的蝴蝶,無聲地飄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