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鹽幫裡的刀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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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的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亮,只餘下牆角一盞豆大的油燈,將三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大管事和二管事一左一右,將朱富夾在中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木料與緊張汗水混合的味道。

“這位兄弟,”大管事率先打破沉默,一雙精明的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光,“你說梁山高價收鹽,可有憑證?如今這世道,空口白牙的生意,沒人敢做。”

朱富聞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菸燻得微黃的牙,他將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反問道:“兩位管事,你們是想賺一筆快錢,還是想找一條長久的路子?”

二管事性子急,脫口而出:“有何不同?”

“快錢,就是我今夜帶一船鹽出北門,銀貨兩訖,從此你我兩不相干。這筆買賣,風險高,利不大。”朱富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眼神陡然變得銳利,“長久的路子,是我梁山泊以後在濟州府的鹽,都從你們這兒走。不止是鹽,或許還有別的。這條路一旦鋪成,孫通判那點抽成,在兩位眼裡,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了。”

此言一出,兩位管事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私鹽買賣,而是要與梁山泊建立一條固定的走私線路,這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但那利潤,也足以讓人瘋狂!

大管事畢竟老辣,他沉吟片刻,盯著朱富:“路子越大,風險越高。我們如何信你?你又如何信我們能拿出這麼多貨?”

“信不信,一試便知。”朱富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至於貨嘛……我這雙眼睛,在鹽行裡混了半輩子,什麼成色,什麼家底,看一眼便知。若想合作,總得讓我瞧瞧二位的誠意和實力。比如,讓我看看你們真正的賬房,也好回去向我家大頭領覆命,讓他知道這筆買賣值得做。”

要看賬房?這可是鹽行的命脈!兩位管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朱富卻像是沒看見,自顧自地說道:“當然,二位若是不便,就當我沒說。我這就走,去別家問問。濟州城裡,想繞開孫通判發財的,恐怕不止二位吧?”

他作勢要彎腰扛起麻袋,那大管事猛地一咬牙,與二管事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下定決心:“兄弟留步!賬房可以看,但只能你一人,且只能看一炷香的時間!”

“好說!”朱富心中冷笑,魚兒,上鉤了。

穿過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陰溼暗道,朱富被帶到一間真正的私鹽賬房。

這裡比外面的密室還要隱蔽,牆壁是用巨石砌成,唯一的窗戶也被鐵條封死。

一個老賬房正低頭撥著算盤,見到管事進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懼。

“讓他看。”大管事命令道。

朱富也不客氣,大步走到堆積如山的賬簿前,裝模作樣地翻看起來。

他的動作看似粗魯,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手肘“不經意”地撞到了桌角的一摞舊賬,幾本冊子稀里嘩啦地掉在地上。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他連忙彎腰去撿,就在他手指觸碰到其中一本冊子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旁邊半開的櫃門暗格裡,一本用特殊記號標記的簿子。

那上面的一行字,如同烙鐵般燙進了他的腦海:官鹽出倉三百引,實售民間僅六十引。

三百引官鹽,竟有二百四十引不知所蹤!

朱富心頭巨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將地上的賬本撿起,拍了拍灰塵,笑道:“家底果然厚實,這生意,做得!”

與此同時,濟州府衙的賬房趙三秤,正對著新到的賬目冷汗直流。

他顫抖的手指點在一處空白上,那裡本該記著一筆鉅額的鹽稅銀兩,如今卻空空如也。

他想起昨日聽聞的訊息,結合手中的線索,一個可怕的推斷在他心中形成。

他蘸了蘸筆墨,在賬頁最不起眼的邊角飛快地寫下七個字:“七船北運,價銀未歸庫。”

就在他落筆的瞬間,一個巡吏的身影恰好從窗外晃過,那冰冷的眼神與趙三秤驚恐的目光在空中對撞。

趙三秤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當夜,月黑風高。

兩道黑影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入趙三秤那破敗的院牆,直撲他亮著微弱燈火的臥房。

窗紙被捅破,冰冷的刀光一閃而逝,直刺趙三秤的咽喉!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剎那,“咻”的一聲尖銳破風聲,一支弩箭自窗外更遠的黑暗中爆射而至,精準無誤地從後心射穿了一名黑衣人的胸膛!

另一名黑衣人驚駭回頭,只看到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落在院中,手中短刃一劃,便輕鬆結果了他的性命。

趙三秤嚇得癱軟在地,只見那人撿起地上沾了血的賬頁,吹乾墨跡,遞到他面前,聲音低沉而冷靜:“梁山,時遷。奉軍師令,保趙先生周全。此物,我們帶走了。”

次日清晨,朱富照例扮作夥計,推著一車炭去城外給大戶送貨。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那張染血的賬頁被巧妙地夾入了一塊中空的木炭之中,隨著車輪滾滾,順利送出了戒備森嚴的濟州城。

梁山泊,聚義廳。

宋江展開那張薄薄的賬頁,指尖輕輕劃過那行驚心動魄的墨字,又看了看上面已然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他久久沉默,廳中眾頭領皆屏息凝神,氣氛壓抑得可怕。

良久,宋江眼中殺機一閃,聲音冰冷得如同臘月的寒風:“孫彥卿,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用我濟州百姓的命脈,去喂高俅那條老狗的胃口!”

風雨欲來。

孫彥卿也察覺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氣息。

三日後,他在城西校場緊急召集所有鹽丁,聲色俱厲地訓話:“近日有梁山匪寇,偽稱‘平價鹽’蠱惑民心,實則囤積居奇,欲亂我州治!此乃亂國之舉,人人得而誅之!”

說罷,他命人抬上一大袋所謂的“梁山私鹽”,當眾點火焚燒。

那鹽遇火發出“噼啪”的爆響,冒出滾滾黑煙,一股刺鼻的沙土味瀰漫開來。

鹽丁們被這陣仗唬住,紛紛義憤填膺地高呼,要與梁山賊寇勢不兩立。

然而,臺下的人群中,幾名鹽販卻在竊竊私語:“燒的怕是假貨吧?我兄弟從梁山那邊弄到過,一斤鹽能換兩斤米,乾淨得很!咱們這兒呢,一斤鹽八文錢,裡面還摻了一半的灰!”

孫彥卿何等人物,立刻察覺到臺下的異動,臉色一沉,厲聲下令:“傳我將令!即刻起,全城戒嚴,封鎖北門!加強巡街,凡無官引私自攜帶鹽貨三斤以上者,立時拘押,嚴懲不貸!”

禁令一出,整個濟州城頓時一片譁然,市井怨聲載道。

朱富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趁亂聯絡了十餘名平日裡被孫彥卿壓榨得最狠的鹽販,將梁山早已印好的《濟州鹽弊六問》悄悄分發下去。

“官鹽十倍之利,民何以堪?”“孫通判歲入千金,府邸良田,從何而來?”一張張傳單,如雪片般在一夜之間貼滿了濟州城的大街小巷。

更有孩童,不知從何處學來一首童謠,在街頭巷尾拍手傳唱:“孫通判,鐵算盤,算來算去百姓完!百姓淚,他吃飯;梁山伯,開倉門,三斤鹽,救全家!”

“反了!都反了!”孫彥卿在通判府裡氣得將心愛的硯臺摔得粉碎,他下令全城搜捕散播“謠言”的逆黨,一時間,風聲鶴唳,又有數十名無辜的小販被抓進大牢,這無疑是將剩下的人徹底逼上了絕路。

當夜,城隍廟內,香火斷絕,卻聚集了三十多名婦人。

為首的耿二孃,手中高舉著一個空空如也的鹽袋,對著神像哭訴家中已經斷鹽三日,孩子只能喝沒味的稀粥。

眾人哭聲一片,絕望的氣氛如同濃墨般化不開。

一道黑影悄然出現在廟門後,朱富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哭是沒用的!明日午時,孫家最大的鹽鋪開門,你們只管衝進去,什麼都別做,就坐在地上喊‘還我口糧’!記住,梁山的好漢,就在城外為你們撐腰!”

婦人們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們相互對視,眼中閃爍著由絕望催生出的瘋狂與決絕。

同一時刻,梁山之巔的望臺上,宋江負手而立,遙望著遠處濟州城那片星星點點的燈火。

夜風獵獵,吹得他衣袍作響。

他對身旁的韓伯龍淡淡說道:“火,要讓別人先點起來。鍋,也要讓孫彥卿自己背穩了。等他們自己走上街頭,哭著喊著求一條活路的時候,我們再去,那才叫‘替天行道,救民於水火’。”

話音剛落,一陣旋風捲過,一片在城中被燒燬的傳單殘片,打著旋兒飛上夜空,像一隻浴火的蝴蝶,掙扎著飛向那片看似平靜,實則已是暗流洶湧的濟州城。

全城的怒火與絕望,都在這死寂的黑夜裡發酵,等待著一個引爆的瞬間。

孫彥卿在府衙內輾轉反側,不斷加派人手,他預感到將有大事發生,卻不知這風暴將從何而起。

而那些被逼到牆角的百姓,懷揣著最後一絲希望和同歸於盡的勇氣,等待著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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